《汉宫秋》(第8/10页)


人们只在意昭君出塞时的悲戚,却未留意过她真正的悲戚自何处涌出,忽略了她接到出塞的噩耗时心理上的落差。

就如书生所虚构的那样,她成为皇帝的妃子,可刚当了皇帝的宠妃没几天,刚以为一步登天,终身有靠,连带整个家族飞黄腾达,谁知道就要被当成国礼送出。刚刚建立起的生活秩序被破坏,树立起的崇拜感失手打碎,割得她体无完肤。

她心里会比元帝好过吗?我的夫君啊,实指望你是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人,谁知道你面对我的离去束手无策,谁知道你陷于与大臣的角力中,小心算计,无力自拔,你有意无意将我当作了政治筹码。

不幸的是,你输了我。

卷四

在书生的描述中,呼韩邪是强悍入侵的外族的代表,仗势欺人,蛮横无理。一如现实生活中欺凌他们的蒙古王朝。

除了“昭君怨”,还有“文姬恨”,同样是不断被文人津津乐道的——越是在国难当头,民族沦亡的时刻,这两个女子被捧出来化为图腾的频率越高。文人再叙和重现她们故事的原因,是为了找回自己日渐失落或已经失落的文化自豪感,是在幻觉中对现实强烈不满的隐形反抗。

指责一个社会缺乏什么,需要什么是容易的,提出的解决方案也貌似可行。可是纠结于自己的大民族文化情结的书生并不知,真正的变革不是由书生意气来促动,它必须建立在对现实社会的充分的认知上,对现状理解、同情,精确知道症结在何处。试图改进它,并知道怎样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点,不仅是在蒙古人统治的元朝,在任何一个时代,社会,都是适用的。

当书生把社会现实投射到历史事件中时,史实在他笔下发生了不可避免的扭曲。当初匈奴五单于内讧,呼韩邪投靠汉朝,受到汉朝的扶植而成气候。虽是出于各自的政治目的,但彼此总算关系友善,合作良好。呼韩邪对汉朝的态度一直友好,并景仰汉文化,他和汉朝之间有着秘密的政治交易及约定,并一直能够遵循。

对于历史上的昭君来说,呼韩邪是她的转机。

如果没有他,王昭君只是深宫白发寂寞美人,不会有机会得到元帝的垂顾,使他念念不忘。呼韩邪的出现,充分说明了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昭君嫁予他,以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对于王昭君来说,她刚强高洁的秉性未因寂寞而折损。当元帝下达诏书征请和亲的宫人时,王昭君挺身而出。她奔涌的众多念头中定有一念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老娘不在这里干耗了!

原谅我说的粗鄙,但离事实应该很近。

赠予不懂珍惜的男人最好的纪念和惩罚就是适时离开,使他对自己刻骨铭心,却又措手不及

实事求是地说,元帝在最后一刻也没放弃努力,他想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煌煌大汉难道没有一个能够为君分忧,力挽狂澜的人?

他提出谁要是能够不让昭君出塞合番就封谁为一字并肩王,但他的努力更像是垂死挣扎,是徒劳的,大臣们对他的许诺不闻不见,不是不动心,而是,事已至此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换上了胡服的昭君,一样美艳动人。她与元帝不同,放下明妃的身份,她依然是王昭君,无论去那里,都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刘奭如果不是皇帝,在众人中他能不能获得同样的尊重和认同呢?

这不是个问号,而是个省略号。

无须担心昭君的未来。绝代的美人和绝世的好玉一样是不会轻易被埋没的。所谓的埋没,只是时间赐予的磨砺,使之更含蓄,久远。从呼韩邪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他对她的痴迷和钟爱,绝不逊于汉元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