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第7/10页)



机缘巧合,本来在许家做倒插门女婿的刘询在握有实权的大臣霍光的扶植下即位为帝,此后,在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受到霍光等大臣的操纵,不能表达自己真实的意愿。

宣帝虽然竭力依照自己的意愿立了结发妻子许平君为皇后。他们的儿子刘奭也随即被立为太子(即后来的元帝),但那时的宣帝,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妻子,在许平君第二次怀孕时,年仅十九岁的许皇后死于明显的宫闱阴谋,霍光的妻子派人将她毒死,只为让自己女儿霍成君成为宣帝的第二任皇后。

许平君死时,元帝只是四五岁的幼童,但幼童的记忆,有时很可能意想不到地深,并且具有不可挽回的影响。母亲死时的蹊跷,父亲的隐忍,大臣的跋扈,当时一切的杂乱留给他隐秘纷乱的印象,像从眼前一掠而过的神秘园林。待他更懂事一些,他会自行抵达那里根据记忆重新深入探索。

父辈的经历给予他残酷,崎岖的心理暗示。他怀着难共人言的不安。皇位是不稳的——终此一生。他都背负这样的压力过活。因为他亲眼见到父亲是怎样身不由己受大臣操控。

宣帝曾嫌自己的儿子性格柔懦。他是否有觉察,刘奭更多承袭了许平君温和善良的性格,而非他的果敢刚毅。更何况,他亲眼见识大臣们的力量。他惧怕落回父亲那种艰难屈辱困窘的境地。他怕遭到母亲那样残忍的剥夺生命的对待。

种种的因素汇聚在一起最终促成他信仰的形成——他的危机意识促动了他要以儒治国,要宣扬彻底忠君的思想,使大臣们彻底地忠于自己

信仰决定了他的行为,也早在冥冥之中,决定了昭君出塞的结局。因为换一个人,也一样。

以儒治国的政策并非元帝首创。武帝时就建立起以法为主,以儒为辅,内法外儒的一种体制,对广大百姓宣扬儒道以示政府的开明,在政府内部又以严酷的刑法来约束大臣。对于武帝来说,尊儒只是怀柔政策,并不等于弃法。法,仍是武帝最终裁决手段。对司马迁施以宫刑即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

作为一个施政者,元帝显然欠缺掌控力,施之偏颇了。戏中的尚书石显,现实中是个宦官,在先朝便掌管枢密要件。宣帝精明强干,阴险而有才的石显,不敢为非作歹。元帝柔懦,石显得宠把持朝政,培养羽翼,渐成权臣。元帝的宰相是凿壁偷光的匡衡,学问虽好,办事能力却不行,所以也沦为石显的工具。

戏中的皇帝面临着不可挽回的局面,想着昭君去后自己的凄凉,哀恸叹息:“虽然似昭君般成败都皆有,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他怎收那膘满的紫骅骝。往常时翠轿香兜,兀自倦朱帘揭绣,上下处要成就。谁承望月自空明水自流,恨思悠悠。”

《汉宫秋》最成功之处是塑造了一个身心受困的皇帝,而非一个凄苦无依的昭君。将皇帝当作一个普通男人来解构,从而打破对权力的盲目崇拜。审视生命中的不自由,进而申述自由的重要,是马致远独到的创举,也是《汉宫秋》真正的价值所在。他剖析了元帝心理,将他内心的痛苦,无助,矛盾,抗争,妥协,屈服,以及追悔写得纤毫毕现。这一切虽是出自于书生的臆想,却能够使人信服、感动。

人和人根本上是没有区别。

《汉宫秋》未曾脱开一些固有的意念,比如昭君对入宫三年不能面君的怨艾,对恩宠的渴望,以及她出塞的悲戚,一个女子,对所肩负和担当之事的沉着及无可奈何。这些——都未脱开前人桎梏。

它在心理上涉及到的高度,显然要高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