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真木柱(第5/10页)
天色渐昏,彤云密布,即将下雪,暮色十分凄凉。来迎接的几位公子催促道:“天气坏得很呢,早点动身吧。”夫人只管揩着眼泪,茫然地沉思着。那女公子是髭黑大将所最锺爱的,她想:“我今后没有了父亲,怎么过日子呢?现在不能向他告别,今后恐无再见之缘了!”便俯伏在地,不肯跟母亲走。夫人抚慰她,对她说道:“你不肯走,使我更加伤心了!”女公子盼望父亲此刻回家,一心等候着。但天色已经如此晚了,髭黑大将岂肯回来呢?女公子平日坐时常倚靠在东面的柱子上,想起这柱子今后将让与别人倚靠,不胜感慨,便将一张桧皮色的纸折叠一下,匆匆地在纸上写一首诗,用簪端把纸塞进这柱子的裂缝里。其诗曰:“临别赠言真木柱①,多年相倚莫相忘!”
① 真木是罗汉松的日文名称。根据此诗,后来称这女子为真木柱。
不曾写完就嘤嘤地哭起来。夫人对她说道:“算了吧!”和诗云:“纵有多情真木柱,故人缘断岂能留?”
夫人的随身侍女们听了,都不胜悲伤。平日对庭前草木漫不经心,如今也觉得依依不舍。大家掩袖啜泣。木工君是髭黑大将的侍女,留住邸内。中将君赠以诗曰:“岩间浅水长留住,镇宅之君岂可离?②② 岩间泉水比喻木工君。
真乃意想不到之事。就此告别了!”木工君答道:“岩间浅水虽留住,毕竟情缘不久长。
不必说了!”说罢就哭。车子出发了。夫人回头望望这邸宅,想起了今后无缘再见,便凝视那些并不足观的“树梢”,屡屡“回头”,“直到望不见”了才罢。并非依恋“君家”①,只为这是多年以来惯住之处,安得不伤离惜别呢?
① 菅公贬官时有诗云:“行行一步一回头,犹见君家绿树稠。直到树梢望不见,茫茫前途是离愁。”见《拾遗集》式部卿亲王等候女儿回家,心中非常懊恼。老夫人①边哭边骂:“你把太政大臣当作好亲戚,我看是你的七世冤家!以前我们的女儿欲入宫当女御,他曾多方阻挠,使得我们难堪。你说是他流放须磨时你不曾同情于他,他怀恨未解之故。世人也都如此议论。然而亲戚之间岂可如此!凡宠爱妻子,必有余惠及于妻子的家族。源氏大人却只爱紫姬一人,不顾其他。况且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来,当作义女抚养。自己玩得厌了,想把她配给一个忠实可靠、不会变心的人,就拉了我们的女婿去,百般奉承他。此种行径,安得不叫人气死!”她大声痛骂不休。式部卿亲王答道:“哎呀,你的话多难听!切勿信口乱骂世人无可非难的大臣!他是贤明之人,一定先加考虑,然后作此报复。我被算在内,乃我自身之不幸。他装作若无其事,而为须磨谪居之事对人作种种报复,或使之升,或使之沉,都很贤明公正。只有我一人,因有姻亲之谊,所以前年我五十寿辰,他的祝仪特别隆重,举世盛称,使我家当受不起。我常引为一生无上之荣幸,不敢再有奢望了。”老夫人听了这话,越发生气了,使尽恶语,把源氏乱骂一顿。这老夫人真是个不良之人。
① 此老夫人是式部卿之正妻,髭黑夫人之生母,紫姬之继母。
且说髭黑大将在玉鬘那里,闻知式部卿亲王把女儿接回的消息,想道:“真奇怪!倒像个年轻妻子,打翻醋瓶,回娘家去。她本人并无决心,不会断然出此;亲王却轻率从事。”他想起家中子女,以及外人议论,心绪很不安宁,便对玉鬘说道:“我家里出了这样的怪事呢。她走了,我们反而安稳。其实这个人脾气甚好,将来你去了,她会躲在一个角落里,决不与你为难。可是她的父亲突然把她接了去。外人闻知此事,定将怪我薄情,故我须去说个明白,马上就回来。”他身穿一件华美的外衣,内穿白面蓝里衬衣和宝蓝色花绸裙,打扮及容貌都很堂皇。侍女们觉得此人与玉鬘非常相称。但玉鬘闻知他家里有此种事情,痛惜自身命苦,对他看也不看一眼。髭黑大将要去向式郜卿亲王诉恨,先赴自己邸内一转。木工君出来接他,将昨夜之事一一告知。他听到女公子临去时情状,虽然一向雄赳赳地不动感情,也禁不住簌簌地流下泪来,那样子甚是可怜。他说,“哎呀!此人异乎寻常,狂病时时发作,我多年来百般忍耐原谅,这点苦心他们完全不解,奈何!倘是专横自大之人,决不能与她相处到今天。算了吧,她本人反正是个废人,任凭住在何处,都是一样。但这几个孩子,不知亲王怎样抚养他们。”他一面叹息,一面看看塞在真木柱里的那首诗,觉得笔迹虽然幼稚,心情甚是可怜,使他恋恋不舍。他一路上揩着眼泪,来到了式部卿亲王邸内,然而无人出来与他相见。亲王对女儿说道:“你何必去见他呢!此人一向阿谀权势,不是今次开始变心的。他见新弃旧,已有多年,我早就闻知。你要等他回心转意,万无希望。若再对他留恋,你的毛病势必越来越重。”如此劝阻,亦自有理。髭黑大将叫侍女向亲王传言:“此事未免太急躁了。我已和她生下一群可爱的子女,以为彼此都可信赖,不必常诉衷情,此种疏慢之罪,再也无法辩解了。但今次务请曲予原谅。日后倘世人判定我罪无可逭,即请如此处分可也。”如此求情,终不见谅。他便要求,至少欲见女公子一面。但女公子也不出见,只来了两个男孩。长男今年十岁,是殿上童,相貌甚美。姿态虽不十分秀丽,但人人赞他非常聪明,已渐知情达理。次男八岁,非常可爱,相貌很像姐姐。髭黑大将抚摸他的头发,对他说道;“我就把你当作你姐姐的替身吧。”哭泣着和他们说话。他又要求,欲拜见亲王一面。亲王也挡驾,说“偶感风寒,正在卧床将息。”髭黑大将觉得无聊,只得告辞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