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须磨(第8/14页)

但愿须磨流放客,

垂怜伊势隐居人。

这个万事全非的世间,不知将来如何结果啊?”此外话语甚多。另有一诗云:“君有佳期重返里,我无生趣永飘零。”

六条夫人多情善感,写此信时,几度搁笔长叹,方得写成。用白色中国纸四五张不拘行格,笔情墨趣异常优美。

源氏公子想道:这本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只是为了那生灵祟人事件,我不合怪怨了她,致使她心灰意懒,飘然远去。”现在回想,但觉万分抱歉。当时收到她的来信,觉得连这个使者也很可爱,便款留他两三天,听他讲述伊势情况。这使者是个年轻而聪明伶俐的侍人。此间旅邸萧索,自然容许这使者近身面禀。他窥见了源氏公子的容貌,心中赞叹不置,竟致感激涕零。源氏公子写给六条妃子的回信,其措词之亲切,可想而知。其中有一节云:“寂寞无聊之时,常作非非之想:早知我身有流放之厄,悔不当初随君同赴伊势。但愿:摆脱离忧伊势去,小舟破浪度今生。①只怕:今生永伴愁和泪,

怅望须磨浦上云。

再会之期,渺茫难知。思想起来,好不愁闷人也!”诸如此类,源氏公子对每一个情人,都殷勤慰问,无微不至。

①此诗根据风俗歌“伊势人,真怪相,为何说他有怪相?驾着小舟破巨浪。”

花散里收到了源氏公子的信,悲伤之余,也写了长长的回信来,并附有丽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了,觉得饶有风趣,并且很是难得。他反复阅读二人来信,觉得可慰孤寂,但又觉得增加了别恨。花散里附诗云:“愁看蔓草封阶砌,泪涌如泉袖不干。

源氏公子读了这诗,想见她那邸内长满了蔓草,没有人照拂她们,生涯必定困窘。又见她信中说:“梅雨连绵,处处土墙倒塌。”使命令京中家臣,派附近领地内的人夫前往修筑。

且说那个尚侍胧月夜,为了与源氏公子的私情被人察破,成了世间笑柄,羞愤之余,心情异常消沉;右大臣一向特别疼爱这女儿,便屡次向弘徽殿太后说情,又上奏朱雀帝。朱雀帝认为她并不是有身分的女御或更衣,只是个朝中的女官,就宽恕了她。这尚侍为了苦恋源氏公子,以致闯下滔天大祸,幸而获得赦罪,依旧入宫侍奉。但她还是一往情深地倾慕这个情郎。

胧月夜于七月间回宫。朱雀帝只因一向特别宠爱她,顾不得外人讥议,照旧常常要她伺候在侧。有时对她申恨诉怨,有时与她订盟立誓,其态度与容貌,非常温柔优美。然而胧月夜的心只管向往源氏公子,实在对不起朱雀帝。有一天,宫中举行管弦之会,朱雀帝对胧月夜说:“源氏公子不在座,颇有美中不足之感。何况比我思念更深的人,正不知有多少呢。似觉一切事物都暗淡无光了。”后来垂泪叹道:“我终于违背了父皇的遗命!罪无可逭!”胧月夜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朱雀帝又说:“我虽生在这世间,但觉毫无意趣,更不希望长生。假令我就此死了,不知你作何感想,如果你觉得对我的死别不及对须磨那人的生离之可悲,我的灵魂真要吃醋呢!古歌云:‘相思到死有何益,生前欢会胜黄金。’①这是不解来世因缘的浅薄之人的话吧。”他深感人世无常,但说时态度异常温存。胧月夜也不禁珠泪滚滚而下。朱雀帝便道:“就是这样啊,你这眼泪是为谁流的呢?”

后来他又说:“你至今不曾替我生个皇子,真是遗憾。我想遵循父皇遗命,让皇太子即帝位,可是其间阻碍甚多:教人好生烦恼!”盖当时权臣满朝,朱雀帝不能随意执行政令。他年纪还轻,性情又甚柔弱,因此痛苦之事甚多。

且说须磨浦上,萧瑟的秋风吹来了。源氏公子的居处虽然离海岸稍远,但行平中纳言所谓“越关来”的“须磨浦风”②吹来的波涛声,夜夜近在耳边,凄凉无比,这便是此地的秋色。源氏公子身边人少,都已入睡,只有公子一人醒着。他从枕上抬起头来,但闻四面秋风猛厉,那波涛声越来越高,仿佛就在枕边。眼泪不知不觉地涌出,几乎教枕头浮了起来。他便起身,暂且弹一会琴,自己听了也不胜凄楚之感。便停止了弹琴,吟诗道:“涛声哀似离人泣,疑有风从故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