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须磨(第10/14页)
且说太宰大弍出守筑紫,任期已满,于此时返京。随行亲族有大群人马。女儿甚多,不便陆行,故自夫人以下,女眷一概乘船,一路逍遥游览。听说须磨风景优美,大家心甚向往。闻得了源氏大将谪居于此的消息,那些多情的青年女郎虽然笼闭在船中,也都红晕满颊,装模作样起来,尤其是曾与源氏公子有缘的那位五节小姐,看见纤夫无情地拉过须磨浦边,心中好生惋惜。忽闻琴声远远地随风飘来。四周风景的清丽、弹者风姿的优美、以及琴声的凄凉哀怨,并作一团,使得有心人都流下泪来。
太宰大弍遣使向源氏公子问候,“下官远从外省晋京,原拟首先趋谒瑶阶,仰承指教,岂知公子栖隐在此,今日道经尊寓,但觉心甚惶恐,不胜悲叹。急欲亲来问安,但京中亲朋,均已来此迎候,人目众多,应酬纷烦,深恐有所不便。故尔暂不前来。异日当再奉谒。”使者是大弍的儿子筑前守。此人曾蒙源氏公子推荐为藏人,以前见过源氏公子。今见公子流离在此,心甚悲伤,又不胜愤慨。但目前人多,不便详谈,就匆匆告辞。临别源氏公子对他说:“我自离京以来,往日亲友,一人也不能会面。难得你特地来访。”对太宰大弍的答词亦类乎此。
筑前守挥泪辞归,将公子近况禀复父亲,太宰大弍以及来此迎接的诸人听了他的话,都认为遗憾,一齐泣下。那五节小姐多方设法,派人送了一封信去:“闻琴心似船停纤,进退两难知不知?
冒失之处,务‘请曲谅’①!”源氏公子看了信,脸上现出微笑。那微笑的神态美丽可爱,动人心弦。公子的回信是:“若教心似船停纤,永泊须磨浦上波!
我这‘远浦渔樵’②的生涯,真非始料所及也。”从前菅公经行此地,亦曾赋诗赠与驿长③。驿长尚如此伤离,何况这情人五节小姐,她竟想一人独留在须磨呢。
①古歌“当时心似舟逢浪,动摇不定请曲谅,”见《古今和歌集》。
②古歌“当年岂料成潦倒,远浦渔樵度此生。”见《古今和歌集》。
③菅公流放播磨,在明石驿(须磨附近)一宿,驿长同情他的不幸。菅公赋诗赠驿长道:“驿长莫惊时变改,一荣一落是春秋。”见《大镜》卷二所载。此乃汉诗照抄,非译文。
且说京中自从源氏公子去后,经过若干日月,自朱雀帝以下,许多人都挂念他。尤其是皇太子,常常想念他,偷偷地哭泣。他的乳母看了很可怜他。详悉底蕴的王命妇看了更加伤心。师姑藤壶皇后一向担心皇太子的前程,源氏公子放逐以后,更加忧惧,终日愁叹。源氏公子兄弟辈的诸皇子,以及向来与公子亲善的诸公卿,起初常有书信寄须磨慰问,并且有富于情味的诗文互相赠答。但因源氏公子以诗文著名于世,弘徽殿太后听到他们同他唱和,很不高兴,骂道:“获罪于朝廷的人,不得任意行动,连饮食之事也不得自由。现在这个源氏在流放地造起风雅的邸宅来,又作诗文诽谤朝政,居然也有人附和他,像跟着赵高指鹿为马①一样。”世间便有种种恶声。诸皇子等听到了,害怕起来,此后就不再有人敢和源氏公子通音信了。
①《史记·秦二世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
二条院的紫姬自别源氏公子以来,岁月悠悠,没有片刻释念的时候。东殿里的侍女都已转到西殿来侍候紫姬。她们初来的时候,觉得这位夫人并无何等优越之处,后来渐渐熟悉,方知此人容貌态度,亲切可爱,待人接物,诚恳周到,便没有一个人想告退了。身分较高的侍女,紫姬有时也和她们晤面。她们都想:“诸人之中,公子特别宠爱这位夫人,确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