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第5/26页)
即使是在今天,这种把“太阳落山”指责为讽刺伟大领袖的行径仍然没有绝迹,2010年2月1日,青年作家韩寒在厦门大学演讲时,讲述了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韩寒主编的一本杂志一直被拖着,没法出版,因为这个杂志的很多内容在审查上遇到了问题。最有趣的一个问题是,杂志里面有一幅漫画,画面上,男主人公光着身子。出版部门在审查时搬出了相关法律和法规说,公开出版物中的图片不能露出阴部。于是韩寒赶紧把图片进行处理,用一个特别大的LOGO挡住了男人的私处。本来大家以为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哪知道这一挡竟挡出了更大的罪名,“后来这些出版社的审查人员就告诉我说,这个不可以,你把这个人的中间这个地方挡住了,你这个是在暗喻‘挡中央’!”我猜想,看到这段文字时,没有人不会莞尔一笑,而另一些有思想的人在笑过之后,心中涌起的则是无尽的苦涩。因此,我相信读者们也会认同韩寒的紧接着说的这句话:“把你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想象力用在文艺创作上,不是用在文艺审查上那该有多好!”
当然,必须注意到,韩寒演讲中所讽刺的是出版社的审查人员,而不是相关执法部门的职员。这说明了什么问题?我想,这至少说明了某些人的思想意识受“文革”的影响之深,即使社会风气已经相对宽松,相关部门对某些文章或者图片毫无意见,但作为出版方都会有意识地自查自纠,主动将那些可能引起联想的部分删除掉。其实,用一张树叶或纱布以及其它一些图案遮住人体私处的摄影及绘画作品,古今中外比比皆是,但从来没听说有人会因此而产生“反动”的联想,在时代发展到21世纪的今天,由一张树叶想象到“挡中央”,的确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王家新并不在乎这些或明或暗的风险,他已经无法摆脱文学的诱引。在油清水淡的物质生活之外,他疯狂地寻找精神食粮。因为无书可读,他把当时能够找到的鲁迅杂文都背诵下来,甚至把家中糊顶棚的旧报纸都拆下来读了。
在回答张伟栋的提问时,王家新谈到了读初中时的阅读情况——
上初中时,我各门功课都很好,对数学、物理也很着迷,但内心里总有一种被压抑的渴望,我那时把能找到的书全都“吞咽”了下去,有幸得到几本50年代的中学语文课本,上面的一些诗,如普希金的《渔夫的故事》,我读得简直着了迷,还有臧克家的《青鸟》,读了也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锁住了似的,“我的喉咙在痛苦的发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青鸟》的最后就是这一句诗)。更难忘的是在“黄阿姨”家里的经历。黄阿姨是县医院护士,上过省卫校,爱好文学,是个典型的“小资”,我母亲早年曾许配给她哥哥,后来两家解除婚约,但关系依然很好。放暑假期间,我翻山越岭几十公里去她玩。在她家我居然发现保存完好的50年代、60年代的《萌芽》和《收获》杂志,我便一连几天一头埋在这些杂志中,尤其是《收获》上一部以50年代北大校园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大学春秋》,里面一帮大学生为中国作家一直未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而深感耻辱的慷慨陈辞深深刺激了我,似乎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这一生该做什么了!黄阿姨和她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当医生的丈夫见我这样,深感惊异,便这样问我“你长大后是不是想当文学家啊?”我点了点头。他们对视了一下,接着很认真地对我说“当文学家可是要吃苦的啊”(黄阿姨的哥哥就是因为“言论问题”被划为右派,吃尽了苦头),我听后,同样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一生就这样决定了。
读高中时,王家新更是满天下找书,他的痴迷打动了一个同学。有一天,这个同学神秘地对王家新说有一些书要送给他。王家新将信将疑地跟着这个同学走了10多公里山路,到了一个同学家里。同学拖出一个木箱,里面全部是一本本发黄的书。其中有冯至诗文选、曹禺剧作选等,而且还是50年代初出版的竖排体版!“从此这些书成为我最隐秘的伴侣——我平时忍住不看,以免再遭没收,只是一个人在放学的路上大声读冯至的诗,尤其是他那首‘我的寂寞是一条蛇/静静的,没有言语’,我读了惊讶不已,好像就是专门为我而写的一样!我读得禁不住浑身战栗。冯至的诗带给我的绝不仅仅是几首好诗或一些新奇的句子,而是对我的一生都无比重要的东西,它唤醒了一个少年心中生命意识的觉醒……也许正是从那一刻,我感到了‘笔’的沉重。”(《我的寂寞是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