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4/23页)

在那一瞬间,10岁的小男孩柏桦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大人,仿佛国家的兴亡与自己密切相关。这种戴上了加速器的成长方式,牢牢铭刻在柏桦的记忆之碑上,令他难以忘怀,以至于33年后的1989年12月26日,他以诗歌的形式回顾了那个夏天自己的心理状况和社会景观:

成长啊,随风成长

仅仅三天,三天!

一颗心红了

祖国正临街吹响

吹啊,吹,早来的青春

吹绿爱情,也吹绿大地的思想

瞧,政治多么美

夏天穿上了军装

生活啊!欢乐啊!

那最后一枚像章

那自由与怀乡之歌

哦,不!那十岁的无瑕的天堂

“抢军帽”开始流行了,大批判开始了,人性变得更为疯狂。“在一群孩子的掩护下,我公然地在厕所抢走了一位正在大便的中年男人的绿色军帽,他欢乐的顶峰眼睁睁地被我夺走,而我却在欢乐的恍惚里戴着这顶空空如也的大军帽一连几天提心吊胆、神情慌张,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最胆大妄为的革命行动。行动之后,我陶醉于一个接一个的批判场面。我记住了红色和黑色,分清了坏人和好人,美与丑、左与右甚至香花与毒草。每一个孩子,当然也包括我,都在日以继夜地细查各种图案,其中一个惊呼:‘快看,这文具盒上的图案藏有反动口号。’而我却什么也没看出,非常失落,看来那时我还真的缺乏某种超现实的眼光。在另一个快乐的早晨,我看到一位长得白胖、没有胡子的邮局分件科科长被一群婀娜多姿的女郎用细细的竹条‘可爱地’抽打。一个皮肤雪白,痛哭流涕的美人用她急躁而温暖的手指去戳他多肉细嫩的前额,科长一边流泪一边承认自己走了资本主义道路,对不起革命群众……”

这一切,尚未成年的柏桦自然是看不懂的,正如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军帽,但作为一个少年,他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对于热闹场面有一种天然的热爱。然而这种惬意又茫然的日子并不太长,“自由”了一段时间之后,孩子们又被召回学校上课。说是上课,事实上是和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中国人一样,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学习毛主席的“老三篇”、毛主席语录和诗词。柏桦的文学才能自那个时候开始露出冰山一角,一个晚上,他竟然对写在墙上的毛主席语录提出语法上的疑问——当他看到重庆工人文化宫的一面墙上写着“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个东西,一切都好办了”时,既为这段话的简洁而折服,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准确,于是颇有些炫耀地大声说:粮食和钢铁怎么能说“一个”呢?只能说一个人或一个苹果嘛。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吓得柏桦没命地飞逃。

由于一种沿自内心对领袖的热爱,以及与生俱来的文学天赋,加上本来就无书可读,柏桦仅用一个星期就背下了所有的毛泽东诗词,书写毛泽东诗词也一度成为他的最大爱好。现在看来,虽然这是一种因无书可读而形成的无奈选择,但这种的阅读也并非一无是处,它多少给予了一个“未来诗人”以文学营养。多年以后,柏桦甚至写了四本与毛泽东诗词相关的畅销书,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除了“老三篇”等必读作品,柏桦偶尔还阅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偷来的书”。这些古书中的诗词与毛泽东著作一起,成为柏桦后来写作古体诗词的最初启蒙。

1966年秋天,学校再次全面停课,人们喜欢上了大串联和武斗。那一年8月18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毛泽东在天安门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群众和红卫兵。据统计,从8月18日到11月26日,三个月间,毛泽东先后8次在北京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人数达1300多万。一时之间,见到毛主席,成为很多群众的最大梦想。由于没有赶上串连列车,无法接受领袖的检阅,在“武斗”的炮火声中,很长一段时间里,柏桦只能以做梦的形式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我家小弟弟,半夜笑嘻嘻。问他笑什么,梦见毛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