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2/23页)
柏桦所说的“幼时”不算太准确,因为见识到那几位教师体罚学生的手段时,柏桦已经9岁,在重庆市中区大田湾小学读三年级,距“蛋糕事件”也已三年。这位“年近50岁的老处女”促使了柏桦的出走,起因是这为语文老师恼恨柏桦上课时好动,便在放学后将他留下来,一边批评一边像柏桦的母亲那样对他进行惩罚——用手指戳学生的前额,并且宣称要告知家长。那个下午,9岁男孩柏桦没有回家,而是蜷缩在附近一幢大楼的角落里度过了一个晚上。
家庭与学校的教育方式使柏桦陷入了思考。多年以后,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的采访中,柏桦这样描述作为一个孩子的痛苦:“中国的父母很多都喜欢打小孩,有些小孩挨打后没什么问题,可是我就不行。痛苦不分大小与轻重,但是对于不同的人,因为遗传基因和感受力不同,它们产生的反应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我,很轻微的伤害对我来说就像是原子弹爆炸般的痛苦,就会让我惊叫起来。学校里的教育也很有问题,有时放学后,我会被教师留下来受罚,我很莫名,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偷蛋糕被母亲责打的27年后,柏桦把这一经历搬进了自己的诗歌中。在那首题为《教育》的短诗中,柏桦写道:
我传播着你的美名
一个偷吃了三个蛋糕的儿童一个无法玩掉一个下午的儿童
旧时代的儿童啊
二十年前的蛋糕啊
那是决定我前途的下午
也是我无法玩掉的下午
家长不老,也不能歌唱
忙于说话和保健
并打击儿童的骨头
寂寞中养成挥金如土的儿子
这个注定要歌唱的儿子
但冬天的思想者拒受教育
冬天的思想者只剩下骨头
诗歌给出的结论是:偷吃蛋糕的下午成为决定诗人前途的下午,偷吃蛋糕的儿童注定要成为诗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与母亲的严厉相对应,柏桦的父亲则是慈爱的,一个家庭中的两种态度,影响了柏桦的生活感受,并影响了柏桦早期诗歌的气质,在那些诗歌中,有一道很明显的分水岭,一边是“快”,与母亲的严厉相对应;另一边是“慢”,与父亲的慈爱有关。柏桦甚至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叫《痛》,一首叫《恨》。这种“快慢”和“痛恨”交集的诗意伴随柏桦很多年,直到新千年以后,才逐渐淡薄。
除了前面那首《教育》,柏桦早期的很多诗歌,都可以找到童年生活的蛛丝马迹。这些诗歌里的“柏桦”总给人一种“孤儿”、不第仕子或前朝遗老的形象,不大适合生活在20世纪和21世纪,而应该回到古代。套用他的诗歌标题来形容,是“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让我们从《幸福》一诗来看看柏桦诗歌的“孤儿”气质:
请重视这些孤儿
这些尖锐的不长胡子的孤儿
他们沿街走来
一边吃肉、刺耳
一边敬祝宏伟的灵魂
不死的决心单纯而急躁
仿佛要让世界咽下这掬热泪
或者我们必须一致
加入这行列
这孤儿的赤卫队
怀病、残缺、两眼生辉
呵,他们也歌唱
为聆听风景
为沉默的谦逊的美
可谁会羞愧?
谁会挺身而出?
这嗫嚅的营养不良的歌声?
不。孤儿,对于拯救
我们将从何说起
这并非是一个事实
但他们却强迫地梦到这些
还有苦水,还有呼声
还有春风拍打树林
孤儿们更孤独
我们更多毁容的激情?
我猜想,诗人笔下的这些“孤儿”应该是当年的“红小兵”或红卫兵。第一节,客观描写这些小孩子的容貌、形态和精神——尖锐、不长胡子、沿街走来、吃肉、刺耳、敬祝宏伟的灵魂。这些不懂世事的孩子,聒噪着介入政治,一边喧闹,一边“敬祝宏伟的灵魂”,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何在,但在特定的环境下,他们却让你不得不刮目相看。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们的成长,也让人揪心。因此,一开篇,诗人就告诫读者:“请重视这些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