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15/23页)
眼神在经意或不经意的触碰之后,两人在伤感之中得以交融,“我”遭遇了一个年长的女人母亲般的爱。“坦开的仁慈”与“旧时代的风流韵事”无疑是与第一节中“向我微露老年的害羞的乳房”相对应,这几句,意在烘托一种感激而又茫然复杂心情。
最后一节,是“我”的感慨,“呵,这些无辜的使者/她们频频走动/悄悄叩门/满怀恋爱和敬仰/来到我经历太少的人生”。种种记忆的细节纷至沓来,充实了“我”的人生。如同随笔《往事》所说:“在清癯的秋夜,在优雅而丰满的一个片刻,急躁的望气者因经历太多的热烈与悲哀、因一杯秋天的山楂而最后成熟了。”
《往事》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诗,也是柏桦的诗歌中我印象深刻的一首。因为过于偏爱,所以有些固执,难以接受作者本人的解释而自顾自地给它一个“说法”。这个过程也提醒我们:有的时候,对于自己的作品,作者是做不了主的,作为一个读者,不必要对作者的创作意图亦步亦趋,更不必人云亦云。而需要按照自己的学识、经验和对生活的理解来进入。
八
智利诗人尼卡诺尔·帕拉写过一首很有意思的短诗《滑车》,诗歌对当时某种盛行的诗风进行了反讽:
半个世纪以来
诗歌一向是
死心眼呆子的乐园
直到我来
装好滑车
高兴的话,就上车吧。
当然,下车时要是口鼻流血
可不是我的错。
在这首诗里,诗人的激愤之情含而不露,而是采用了一种玩笑的口气进行甄别、劝说、开解,而玩笑背后则是一脸的正经。这种姿态非常对我的口味,在诗歌创作中,创作者的心态可以放松,但骨子里仍然需要相当的严肃态度,高明的诗人总是能够在宽松的心理环境下写出能长久地感染读者的佳作,而低级诗人则以为读者咧嘴一笑就是他的无上光荣。帕拉这种轻松中的严肃,与那些以为什么都是诗的“诗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诗歌不是文字游戏,不是隐射谩骂、占口头便宜,它是诗人心血的结晶。只有持着这样的创作态度,才有资格登上“滑车”而不会跌得口鼻流血。遗憾的是,我们的视线里充满了那些无聊的泄私愤的文字。2002年夏天,当我看到一个我曾经比较尊敬的女诗人用分行文字的形式——或许,她以为那就是诗——对另一个女诗人极尽挖苦之能事时,我内心对她的好感已经不可避免地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如果不是读到《选择》,我绝对不会想到如前朝文人般温文尔雅的柏桦也会有戏谑的一面:
他要去肯尼亚,他要去墨西哥
他要去江苏国际公司
年轻时我们在规则中大肆尖叫
今天,我们在规则中学习呼吸
呵,多难啊,请别吵了!
让我从头开始练习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这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
肯尼亚,墨西哥,江苏国际公司
这就是诗,请选吧,这全是诗
——《选择》
在读到这首诗的一刹那,我就牢牢地喜欢上了它。这样的诗,只有像柏桦这样的诗人捉笔才能显示出其中的效果。首先,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柏桦还有如此烦躁甚至激愤的时候,这无疑加重了读者的好奇。但这只是表面的理由,我认为这首随意书写的文字“就是诗”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进入90年代以来,诗人的思维似乎得到了空前的放松,一时之间,那些将文字胡乱堆积,以写读不懂的诗为荣,或者随口胡诌、只要把文字分行就可以成为一首诗歌的现象时有发生。诗歌的高贵气质消失了,难度丢弃了,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有什么不是诗呢?我相信,柏桦写下这些文字时内心必定不是快乐而是充满忧虑的。可取的是,这种忧虑是以玩笑的语气来完成的,这体现出了“第三代诗歌”一个特有的品质。这首诗作于1993年2月,联系到十余年之后的今天诗坛种种现象,我们不能不钦服于诗人的前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