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9/9页)
一列火车到站。我跟着他们上了车。座位很多,这三个人就坐在一起。我抓住中间扶手站着,向车里看去。在一边,我看见一位身穿黑衣服的白人修女在数念珠,过道那边的车门前站着另一位修女,她全身素衣,外表跟前一个修女一模一样,只是她是黑人,黑脚上没穿鞋。两个修女,谁也不瞧谁一眼,只顾盯着自己的十字架。突然间我笑了起来,许久前我在金日酒家听到的一首歪诗在我脑海中出现:
面包和酒
面包和酒
你的十字架
根本没有我的重……
在前进的火车上,两位修女一直把头低着。
我注视那三个青年。他们坐的姿势也像走路那样端端正正。其中一个过一阵子就看看车窗里自己的影子,用手指弹弹帽檐,另外两个不声不响地瞧着他,互相交换一下含讥带讽的眼神,然后又正视着前方。我随着火车的震动而前仰后合,只觉得头上的风扇把热空气直向我吹过来。我琢磨,我和这几个青年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可能跟道格拉斯在历史上出现一样,只是一种偶然。可能每过一百来年,就有像他们,或者像我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出现,四处飘零,了此一生;然而根据一切历史的逻辑,我们,我,在十九世纪前叶就应从历史上消失,这才合情合理。可能跟他们一样,我也是个返祖现象,一块几百年前早已死去的、从远方来的小陨石,现在之所以活着只是因为光穿越空间的速度太快,我还来不及意识到我的根源就早已变成了铅……这种想法太蠢了。我又注视这几个青年;一个青年拍了拍另一个的膝盖,只见他从里口袋掏出三本卷起的杂志,递出两本,一本留给自己看。那两个拿起杂志一言不发,接着就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一个人把杂志举得高高的,笔直对着自己的脸。一刹那间我看到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发亮的栅栏、火警龙头、倒在地上的警察、俯冲的鸽群,而在中间的地面上,克利夫顿正朝地上瘫了下来。接着我又看到一本滑稽书的封面,心想,如果克利夫顿还活着,他对他们的了解比起我来要深得多。他一直了解他们。在他们下车前,我仔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番。下车时,他们双肩摇动,皮鞋后跟上的铁片在车站的短暂寂静中格橐格橐地发出遥远而神秘的信息。
我从地铁里走了出来,因为感到身体虚弱,在大热天里走动好像身背重石,肩上压了一座大山,现在,我感到新鞋子夹脚。在一百二十五街上穿越人群的时候,我难受地注意到有些人也穿得像那几个青年一样,女孩子们脚套着异国色彩的深色长袜,衣服是各种超现实风格的时髦式样。他们一直就是那样打扮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从没注意到他们。甚至当我工作最顺利的时候,我也没有注意他们。他们置身于历史的轨道之外,我的任务是把他们吸引进来,统统吸引进来。我仔细端详他们的脸型,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跟我在南方认识的这个人或那个人相似,犹如遗忘了的梦中景象,这些遗忘了的名字又拨动了我的心弦。我随着人群移动,身上汗水淋淋;一面倾听街上车辆的刺耳轰隆声;一家唱片店的喇叭正在播放一首缠绵忧悒的黑人民歌,音量越放越大。我停了步。唱片里难道尽是这种调子?难道这是我们时代的唯一真实写照?一种用小号、长号、萨克斯管、鼓所演奏的忧伤的情调,而这首歌的歌词既含混不清又不确切。我心潮起伏,仿佛过去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条短短的马路上出现了,我被迫走过他们,可是谁也不愿意对我笑一笑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没有人盯住我看。我孤孤单单地走着,感到身上在发烧。快到拐角,两个孩子从一家廉价杂货店里奔出来,手里抓着大把糖果,一个人在后面追。那两个孩子一面逃,一面把糖散落在人行道上。他们朝我奔来,气喘吁吁地过去了。我忽然起了个念头,想把那个人绊倒,可是忍住了。过去不远,一个站在那儿的老太太蓦地一伸腿,一挥她那沉甸甸的提包,那个人脚底一滑,在人行道上滑了几步就倒下了。她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头,却把我搞得更糊涂了。我感到身上有一种内疚的压力。我站在人行道沿上,看到一群人正跃跃欲试地想揍那个人一顿,刚好一个警察出现,把那群人驱散了。虽然我知道一个人对此是无能为力的,可是,我仍然觉得我是有责任的。我们做的工作太少了,没有出现大变化。这都是我的过错。这件事使我看出了神,我忘了应该估量一下它的后果。我一直在沉睡未醒,一直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