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10/12页)
他恶狠狠地往黑洞洞的街上啐了一口唾沫,它在霓虹灯下闪现出粉红色。
“你这话对我算不了什么,”我说。“不过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跟我来,克利夫顿兄弟。这个人浑身都是脓液,黑色的脓液。”
我们起步走去,一块碎玻璃在我脚下嘎吱作响。
“随你怎么说吧,”拉斯说,“可是我不是傻瓜!我不是那种受过教育的黑人傻瓜,他们竟然以为黑人和白人之间的一切都可以根据几本血淋淋的书里写的混账谎言来解决,不说别的,那些书首先就是由白人写的。我们黑人流血牺牲三百年才创造了这个白人文明,一下子是抹不掉这个文明的。血债要用血来还!你们好好记住吧。记住我不像你们。拉斯对问题的实质看得清清楚楚,他对自己是黑人这一点并不感到抬不起头。他也不会为了讨好白人而去叛卖黑人。你们记住:我绝对不会为了讨好白人而叛卖黑人。”
我还来不及回答,克利夫顿在黑暗中蓦地转过身来,只听得砰的一声猛击,拉斯便倒了下去;克利夫顿喘着粗气,而拉斯则躺在街头——一个粗壮的黑人,脸上的泪水在“支票兑换处”的霓虹灯招牌下闪烁着红光。
克利夫顿又一次目光严峻地朝地上望着,仿佛在默默地发问。
“我们走吧,”我说。“走吧!”
警车的汽笛声响起来,我们起步走开时,克利夫顿轻声诅咒。
不一会儿,我们走出了黑沉沉的地段来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他向我转过身来。眼眶里还噙着泪水。
“那个可怜的狗娘养的,他走错了路,”他说。
“他倒挺看重你呢,”我说。由于离开了暗处,耳旁不再听到那种规劝的声音,我心里感到欣慰。
“这个人疯了,”克利夫顿说。“如果你一直听他的疯话,你也会变疯的。”
“他怎么有这个绰号?”我说。
“他自己取的,不过这是我猜的。拉斯在东方是种尊称。奇怪的是他刚才没说什么‘埃塞俄比亚伸展出她的翅膀’这类怪话,”他模仿拉斯的口音说。“他说这句话时听起来就像眼镜蛇鼓胀起脖子在飒飒作响……我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对他得留点神,”我说。
“不错,应该留神,”他说。“他不会就此罢休的……谢谢你,多亏你把那把刀子敲掉了。”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说。“他不会杀害他的大王的。”
他头一侧,看了看我,仿佛他以为我是在说正经话,接着他微微一笑。
“当时我还真以为自己完了呢,”他说。
我们向区办公室走去,我边走边猜:不知道杰克兄弟对这场斗殴会讲些什么。
“我们必须扩大组织,用组织压倒他们,”我说。
“当然这是应该做的。不过拉斯的力量是藏在里面的,”克利夫顿说。“拉斯的危险是在里面。”
“他不会钻到里面来的,”我说。“要不,他就会把自己看作叛徒了。”
“是不会钻,”克利夫顿说,“他不会钻进来。你听到他刚才是怎么说的吗?你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当然我听到了,”我说。
“我说不上来,”他说。“我想有时候一个人难免会栽到历史的外面……”
“你说什么?”
“栽到外面,溜之大吉……要不然,他会杀人,会发疯的。”
我没做声。说不定他是对的,我想;突然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找到了兄弟会。
翌晨,天下着雨,我到区办公室的时候别人还没有来。我凭窗伫立眺望,窗外高耸的山墙上由砖块和泥灰交织成单调划一的图案,我的目光越过山墙,只见一排树木在雨中高高挺立,婀娜多姿。有一棵树就在近处,一串串雨水顺着树皮和黏糊的树芽向下流淌。我前面有一条长长的街道,沿街树木成行,高耸的树枝湿漉漉地伸展在一排堆满杂物的后院之上。我不由得想到,要是把东倒西歪的栅栏拆除,再栽上花卉草木,这地方倒满可以开辟成一座赏心悦目的公园呢。就在这时,一只纸袋从我左面的窗子飘了出来,像只无声的手榴弹一样爆裂了,里面装的垃圾全散落到了树上,而那只破纸袋湿漉漉地平落在地上,噗的一声便泄了气!我心里一动,闪过一阵嫌恶,接着思忖着: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进这些后院。这么说来,在不景气的日子搞一次居民区的大扫除倒是值得一试的。不可能样样事情都像昨儿晚上那样激动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