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0/11页)

“不,谢谢您,先生,我一切都会好的。”

“也许你愿意充当我的贴身男仆吧?”

我看着。“不,谢谢您了,先生,”我说。

“请你相信,”他说。“我真的想帮你忙。瞧,我碰巧知道自由油漆厂可能有个空缺。我父亲已经打发几个人到那边去了……你应该试一试——”

我把门关上了。

电梯载着我飞快地下到底层,我从大楼出来沿着街道走去。这时阳光灿烂,路上的行人好像离得远远的。我在一堵灰色的墙壁跟前停下来,在我的上方,一座教堂墓地的墓石像座座屋顶那样高耸着。街对面,在一顶遮篷底下的阴凉地方,一个擦皮鞋的男孩为了几枚小钱跳着舞。我走到拐角处,跳上一辆公共汽车,下意识地向后面走去。一个黝黑的人坐在我前面的坐位上,他头戴一顶巴拿马草帽,不停地透过齿缝用口哨吹奏着一只曲子。我的思想飞快地从布莱索转到爱默生,然后又兜了回来。我弄不懂这件事的意思。这是开玩笑。见鬼,这不可能是开玩笑。是的,眼下就是在开玩笑……汽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我听见自己也哼起了前面那个人用口哨吹奏的那只曲子,我想起了它的歌词:

哎哟哟他们把可怜的知更鸟拔得一毛不剩

哎哟哟他们把可怜的知更鸟拔得一毛不剩

他们还把可怜的知更鸟在一根树桩上拴定

哎哟哟他们把知更鸟尾部的羽毛完全拔尽

哎哟哟他们把可怜的知更鸟的毛拔得一干二净。

我站起来,匆匆向车门口走去,那微弱的、用绢纸蒙着梳齿的玩意儿11吹奏的嘘嘘叫的声音,在我的耳鼓里回荡,直到我在第二个站头下车为止。我站在马路沿上打着哆嗦,看着,巴不得那个人跳下车子跟上来,用口哨吹奏那首古老的、已经被遗忘了的、关于一只秃尾巴的知更鸟的纯朴幼稚的小诗。我的心被这只曲子充满了。我乘地铁列车,回到男子寄宿舍自己的房间里,在床上横躺下来,直到这时曲子仍然在我心里低沉地、单调地响着。可怜的老知更鸟的来龙去脉和底细是什么?他做了什么事?是谁把他拴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拔他的毛?我们为什么要用诗歌来吟咏他的命运?这是为了逗笑,为了取乐,孩子们都笑个不停,那个古老的大角鹿乐队里那个逗人发笑的低音大喇叭吹奏手,在他那螺旋形喇叭上独奏这只曲子;用滑稽的装饰性乐段和悲哀凄凉的乐句演奏——“布布布布——可怜的知更鸟的毛被拔得一干二净”——一支模拟的挽歌……但是知更鸟是谁?他为什么受到伤害,受到羞辱?

我躺着,突然气得发抖。但是这丝毫没有用处。我想起了小爱默生。倘使他出于某种个人目的撒了谎,那将会怎么样呢?好像每个人都在算计我,而背地里还有一些更秘密的计划。小爱默生的打算是什么呢——为什么一定非得把我卷进去不可呢?不管怎么说,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说不定这是对我的善意和忠诚的一种考验——但是我想,这是欺诈。这是不真实的,你知道这是欺诈。我看过那封信,那实际上是下命令把我杀死。只是慢慢地、逐步地杀罢了……“我亲爱的爱默生先生,”我大声说,“带这封信的罗宾12是一个从前的学生。请让他盼得要死,让他不停地奔波。您最卑微和恭顺的仆人艾·赫·布莱索……”

对啦,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这是那直接落在后颈上的致命的一击的简明扼要的说法。爱默生会复信吗?一定会复信,而且会这样写:“亲爱的布莱索,我见到了罗宾,已经把他弄得走投无路了。爱默生(签字)。”

我坐在床上笑了起来。他们把我送到贫民窟里来了,好啊。我笑着,感到麻木和虚弱,知道那痛苦就会来的,心里明白不管我出什么事,我将不会再是原来的我了。我的感觉迟钝,我继续笑着。当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决定回去,把布莱索杀掉。是的,我心里想,这是为了种族,也为了我自己。我要杀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