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12页)

他们把他抬起一抛,平放到了柜台上,又把他的双手搁在胸前,活像一具死尸。

“现在我们来喝上一口吧!”

哈利慢吞吞地走到柜台里面。这引起了他们一阵咒骂。

“到里面去,给我们卖酒,你这块大肥肉。”

“给我来一杯黑麦威士忌。”

“在那上面,你这个胆小鬼!”

“动动你那邋遢屁股!”

“好,好,甭急,”哈利边说边急匆匆地给他们倒酒。“大伙儿在什么地方喝,钱就撂在什么地方吧。”

休珀卡戈无能为力地躺在柜台上,病员们都像疯子一样在餐厅里来回打转。这阵子兴奋使得那些神经脆弱的人疯得不可收拾了。有的声嘶力竭地发表言词激烈的演说,攻击医院、国家以至宇宙。一个自称作曲家的病员用拳头、臂肘一个劲地敲打一架走了调的钢琴键子,弹出了似乎是他所熟悉的一首疯狂乐曲,至于音乐的其他效果,他用低沉的嗓音来替代,活像是一只受伤的熊在呻吟。一个文化程度最高的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他原是个化学家,走到哪里都带着亮晶晶的大学联谊会的钥匙。

“这些人已经失去了自制能力,”在喧闹声中他对我说。“我想你还是离开好。”

“我是打算走,”我说,“只要我能挤过去找到诺顿先生就走。”

诺顿先生已不在原处。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叫唤他的名字。

我找了半天,最后总算在楼梯下面找到了他。不知怎么弄的,他让推推搡搡、晃晃荡荡的一伙人挤到了那里。他四肢平伸地瘫在一张椅子上,活像一只年老的洋娃娃。在昏暗的灯光下面,他的五官白皙而轮廓分明,闭着的眼睛线条十分清晰,脸盘儿也好似精雕细刻出来的。在一片喧嚣中我大声叫唤他的名字,可是他毫无反应。他又失去了知觉。我摇晃他,先轻轻地摇,后来使劲地摇,可是他皱纹重叠的眼帘一动也不动。人们到处转动,不知什么人猛地将我一推撞在诺顿先生身上,刹那间,离我眼睛二英寸处隐约出现了白乎乎的一团。原来是他的面孔,可是我仍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惧。我从来没有跟白人靠得这么近。惊慌之中,我竭力想溜走。他的一双眼睛闭着比睁着还要令人生畏。他像无形的白色幽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幽灵虽早已存在,只是在金日酒家的这片狂乱之中才显露真相。

“别叫喊啦!”有人命令道。我只觉得被人拽开了,一看原来是那个矮胖子。

我忙把嘴闭起来,因为我这才意识到那尖叫声原来是打我喉咙里发出来的。他向我抿嘴苦笑,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这就好,”他对着我耳朵高声喊道。“他只是个人。记住这点。他不过是个人!”

我想告诉他诺顿先生远远不止如此,他是个富有的白人,此刻由我照料。可是一想到我要对他负责,就连说也不敢说了。

“我们把他弄到楼台上去吧,”那人说着,把我往诺顿先生的脚跟前一推。我机械地挪了两步,抓住了他瘦削的脚踝,矮胖子两手托住他的腋窝,把他抬了起来,打楼梯下面倒着往上走。诺顿先生的头就耷拉在他胸口,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断了气。

矮胖子老兵踏着楼梯倒退着一步一级往上爬,脸上笑眯眯的。这使我焦虑起来:他是不是和别的老兵一样喝醉了酒。这时我看到三个伏在栏杆上看热闹的姑娘走了下来,帮我们把诺顿先生抬上去。

“看样子酒是不中用了,”其中一个粗声大嗓地说。

“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对,我跟你说,哈利拿出来的那种酒,白人喝是太凶了。”

“不是醉,是病了!”矮胖子说。“去找一张空床,好让他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