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第13/16页)

皮埃尔轻声笑了笑。

“无论如何,你善于充实谈话内容。”他说。

“我很高兴您讲这个故事给我听。”格扎维埃尔兴致勃勃地说,“想到这个小男孩和所有这些重要人物真是太有趣了,这些人高傲地恩赐给他一些东西,他们自以为有本领、好心肠,是保护人。”

“您认为我乐意充当这种角色,是这样吗?”皮埃尔半真半假地说。

“您?为什么?您和别人一样。”格扎维埃尔天真地说,她以加倍的柔情注视着弗朗索瓦丝:“我总是很乐意听您叙述事情。”

她对弗朗索瓦丝转敌视为友好。戴绿、蓝羽毛帽的女人用低沉的声音在说话:

“……我刚从那里经过,作为小城市还是很美好的。”她刚才拿定主意把自己那条裸露的胳臂搁置在桌子上,现在虽放在那里,却已被她遗忘,变得无知无觉:那只男人的手紧紧抓住的是一部分不再属于任何人的肉体。

“当人们摸睫毛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格扎维埃尔说,“碰上了,好像又没碰上,像隔着一段距离碰上似的。”

她在自言自语,没有人答理她。

“你们看见这些绿色和金黄色的彩绘玻璃窗了吗?多漂亮啊。”弗朗索瓦丝说。

“在吕贝萨克的餐厅里,”格扎维埃尔说,“也有彩绘玻璃窗,但是不像这里的那么苍白,而是漂亮的深颜色。透过黄色玻璃观看公园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暴风雨的景色;透过绿色和蓝色玻璃看的时候,简直可以说到了天堂,有玉石做成的树和锦缎一样的草坪;当公园变成红色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置身在地球深处。”

皮埃尔明显地尽力显出诚意。

“您最喜欢的是什么?”他问道。

“当然是黄色。”格扎维埃尔说,目光凝视着远方,似乎停在那里了。“真太可怕了,随着人变老,记性就差了。”

“您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回忆起来?”皮埃尔问道。

“哪里的话,我从来什么都不忘。”格扎维埃尔轻蔑地说,“对,我记起了这些漂亮的颜色,过去,它们曾使我陶醉,现在……”她醒悟似的笑了笑,“它们给我带来愉快。”

“是这样的!当人们老了,总是这样的。”皮埃尔友好地说,“但是人们会找到其他的东西,现在您懂得了书本、绘画、戏剧,在您的童年时代,您对这些是毫无兴趣的。”

“但是,恰好我的脑袋并不在乎懂得这些。”格扎维埃尔猛然粗暴地说,并冷笑一声。“我不是知识分子,我不是。”

“您为什么这样让人讨厌?”皮埃尔生硬地说。

格扎维埃尔圆睁双目。

“我不讨厌。”

“您很清楚您令人讨厌,您抓住一切能够怨恨我的机会,我还在琢磨这是为什么。”

“那么您怎么看?”格扎维埃尔问道。

她的脸颊因愤怒而微微发红,这是一张表情细腻、变化莫测的诱人脸蛋,似乎不像是由皮肉组成,而是由狂喜、怨恨和忧郁所组成,并神奇般地易于被人们的目光所感受。然而,尽管这般透明虚幻,鼻和嘴的线条仍明显地充满肉感。

“您以为我想批评您的生活方式,”皮埃尔说,“这不对,我同您辩论,就像我同弗朗索瓦丝、同我自己辩论一样,正是因为您的观点引起了我的兴趣。”

“很自然,您一下子做出了最不怀好意的解释。”格扎维埃尔说,“我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小姑娘,如果您认为我懦弱、任性,而我尚未意识到,您完全可以对我说。”

“相反,您对事物采取那样敏感的态度,我认为这是真正值得羡慕的,”皮埃尔说,“您特别坚持这样做,我对此表示理解。”

如果他想重新开始获得格扎维埃尔的好感,那事情还远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