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巴拉莫(第29/56页)
他叹了一口气,头脑中试图想象起那些牧人此时已到什么地方了。但这时米盖尔·巴拉莫的那匹栗色小马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马正在用它的厚嘴唇擦着马具。“连马鞍也没有卸,”他想,“他是不会干这号事的。堂佩德罗对人至少比他专一,也有安宁的时刻,虽说他对米盖尔太百依百顺了。昨天我将他儿子的所作所为告诉他,他对我回答说:‘你就当作那些事情是我干的吧,富尔戈尔。他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因为他还没有力气杀人。干这样的事,要有这么大的胆才行。’他用双手比划成南瓜的形状。‘他的所作所为责任该我来负。’”
“米盖尔会让你头痛的,他喜欢吵架。”
“随他去吧,他还是个孩子呢。他几岁了?大概是十七岁吧,是吗,富尔戈尔?”
“可能是吧。我记得把他带到这里来,仿佛是昨天的事;可他现在是这么粗暴,干事总是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有时我还以为他在同时间赛跑呢。他最后总会毁了自己的,您会看到这一点的。”
“他还是一个娃娃嘛,富尔戈尔。”
“也许如您说的那样,堂佩德罗。但昨天来这里哭哭啼啼的这个女人却说您儿子打死了她的丈夫,她非常悲伤,这点我能衡量出来,堂佩德罗。这个女人内心的痛苦要以公斤计算。我答应给她五千公斤玉米,让她忘掉这件事,但她不要。我又答应她,我们一定要纠正这个错误,她也不满意这样的说法。”
“这女人是谁?”
“我不认识。”
“那就不用这么着急了,富尔戈尔,这个人并不存在。”
富尔戈尔来到粮仓,感到玉米在散发着阵阵热气。他双手捧起一捧玉米,看看有没有被蛀虫咬过。他量了量粮仓内玉米的高度。“够吃了,”他说,“等到牧草长起来后,我们便不用玉米喂牲口了。粮食还绰绰有余呢。”
在回家的路上,他仰望满是阴云的天空说:“雨会下很长一段时间的。”说完,他把其余的一切都抛到脑后去了。
“外面该在变天了。我母亲对我说过,天一下雨,万物便有光泽,还会散发出绿色嫩芽的气息。她还常常对我讲述那海潮般的滚滚乌云如何来临,如何向地面压来,冲毁土地,使泥土改变颜色……我妈妈在这个村庄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她最美好的岁月,但是,连到这里来死她也办不到,甚至只好叫我代她到这里来,真是咄咄怪事。多罗脱阿,我怎么连乌云也看不到呢,哪怕是她生前熟悉的那些云彩呢。”
“我也不知道,胡安·普雷西亚多。我已有好多年没有仰面观天了,我连天空也忘记了。即使我这样做了,我又能看到什么呢?天是如此之高,我的两只眼睛又是这么无神,我能知道地在哪里便心满意足了。再说,自从雷德里亚神父对我说,我永远也进不了天堂后,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他还说我从远处也见不到天堂了……这都是由于我作了孽。然而,他也不该把这些事都告诉我。没有这些事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眼下唯一促使我移动自己双脚的是我还抱有这样的希望:我死后人们会把我从一个地方搬迁到另一个地方。可是,我这边的门已给关死,另一边的门虽开着,却通向地狱,真还不如当年没有降临到这人世……胡安·普雷西亚多,天堂对我来说,就是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你的灵魂呢,你认为它已经到什么地方去了?”
“它一定和其他许许多多灵魂一样,在世界上飘零,寻求活人替它祈祷。它也许由于我待它不好而仇恨我,但这点我就不去操心了,过去我为此内疚过,目前已恢复了平静。过去连它吃得太少也使我感到痛苦,它常使我夜不成眠,还用各种罪人的形象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使得我思绪不安,烦躁不安。在我坐下来死去的时候,它却请求我站起来,继续过那种不死不活的日子,好像还在等待着某种奇迹来洗刷我的罪过。我根本没有试图这样做。‘这里已经没有路了,’我对它说,‘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活下去了。’于是,我张开嘴,让灵魂出去,它就这样走了。在把灵魂拴在我的心上的那条血带掉到我的手上的那一会儿,我就感觉到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