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浪游记快(第15/24页)
离城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仁里”,有花果会,每十二年举行一次,每次举办时,各家都要拿出盆花来进行比赛。我在绩溪时,正好赶上花果会,便想前往观看。不过苦于没有轿子车马,有人教我锯断竹子为杠,绑上椅子当轿子,然后雇人抬着去。同游的唯有同事许策廷,一路上凡是看见我们的人无不讶然大笑。到了那地方,有一座庙,不知供的是什么神灵。庙前空旷处高高地搭起一座戏台,雕栏画栋,极其巍峨灿烂,近看则是纸扎的彩画,抹上油漆做成的。锣声突然响起,只见四人抬着一对蜡烛,这对蜡烛大如断柱,八人抬着一头猪,其状大如牯牛,原来是公养了十二年才开始宰杀献给神灵的。策廷笑着说:“猪固然寿长,神的牙齿也是够锋利的。我如果是神,怎么能享用得了它。”我说:“这也足以见出他们的憨厚诚实。”
进入庙中,殿廊轩院所摆设的花果盆玩,并不剪枝裁节,全部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都是黄山松。一会儿开场演戏,人流如潮水般涌进,我和策廷便避开离去。在这里做事不到两年,我和同事产生不合,便拂袖而去,回到家乡。
我自从游幕绩溪以来,见官场中的卑鄙丑事不堪入目,所以弃儒经商。我有个姑父叫袁万九,在盘溪的仙人塘做酿酒生意,我和施心耕合资入伙。袁万久的酒本来是在海上贩运的,不到一年,正巧遇上台湾林爽文叛乱,海路被阻,货物积压,本钱全部赔光了,不得已,仍然重操旧业。在江北做了四年的幕僚,其间没有一次快游可以记载。
后来,我们借居萧爽楼,过着人间神仙般的日子。时逢我表妹夫徐秀峰从广东归来,见我闲居于此,感慨地说:“您这样等着露水来煮饭,靠着笔墨来养家,终非长久之计,何不与我一起游商岭南?应当不仅只获得一点蝇头小利啊!”芸也劝我说:“趁现在双亲的身体还健壮,孩子也正强壮,与其在柴米上精打细算,以此苦中作乐,不如一劳而永逸。”我于是和各位朋友商量借贷,集资作本钱。芸也自办了一些绣货,以及岭南所没有的苏酒、醉蟹等物。我禀告了父母,于十月十日,和秀峰一起从东坝上船,出芜湖口而去。
第一次游长江,让我大畅襟怀。每晚停船后,必定要在船头喝点小酒。看见捕鱼的人用的渔网不到三尺,而孔却大到约四寸,铁箍箍着四角,目的似乎是为了让渔网更容易沉下去。我笑着说:“圣人的教导,虽然说‘渔网不要太密’,但像这样大的网孔,怎么能捕得上鱼呢?”秀峰说:“这是专门为网到鯾鲤鱼特制的渔网。”只见网用长绳系着,忽起忽落,似乎是在试探有没有鱼。没多久,迅疾地挽网出水,已经有鯾鲤鱼夹在孔里被捞起了。我这才感叹说:“可知单纯以自己的想法,无法猜测事物的奥妙啊!”
一日,见江心中有一峰突起,四周全无依靠。秀峰说:“此乃小孤山。”在一片霜林中,有殿阁参差错落。乘风行船直接驶过小孤山,很可惜没有能登山一游。到了滕王阁,就如同我们苏州府学的尊经阁移到了胥门的大码头,王勃《滕王阁序》中所说的,并不足信。我们就在阁下换乘高尾昂首的大船,名叫“三板子”。由赣关至南安方登船上岸,这天,正值我三十岁生日,秀峰准备了寿面为我祝寿。第二天,过大庾岭,山顶上有座亭子,匾上写着“举头日近”,是形容此山之高。山头一分为二,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中间留着一条通道如同石巷。道口处立着两块碑,一写“急流勇退”,一写“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座梅将军祠,没有考证是哪个朝代的人物。人们常说“岭上梅花”,却并无一棵梅树,我心想梅岭难道是因为梅将军而得名的吗?我所携带的送礼的梅花盆景,到这里时将近腊月,已经花落而叶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