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浪游记快(第11/24页)

苏小墓在西泠桥旁边。当地人指着它告诉我们,当初那里只是半抔黄土罢了。乾隆庚子年(1780年),圣驾南巡,曾问及此墓。到甲辰年(1784年)春天,圣驾再次举行南巡盛典时,苏小墓已经用石块筑成了坟,成八角形,上面立了一块碑,用大书写着“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凭吊古迹的文人墨客无须再徘徊寻找了!我想自古以来的烈魄忠魂湮没于世间而不能流传的,固然不可胜数,但即便流传却不能久远的也不在少数,苏小小只是一个名妓而已,从南齐到现在,却尽人皆知,这或许是灵气所钟,为西湖山水做一点缀吧!

西泠桥北面有座崇文书院,我曾经与同学赵缉之在这里参加考试。当时正值长夏,我们起得非常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在桥上的石栏杆上。旭日就要升起,朝霞从柳叶外映照过来,柳叶的形态极其娇妍。在白莲花的香味里,一股清风徐徐吹来,令人身心都觉清爽不已。步行至崇文书院,考题还没有出来。午后交卷。

我与缉之在紫云洞纳凉,此洞大可以容纳几十人,洞顶的石孔能透过日光。有人摆设了小桌子和矮凳子,在这里卖酒。我们解衣小酌,吃了点鹿肉,感觉味道非常美妙,用鲜嫩的菱角和雪白的莲藕下酒,略微带有醉意时才走出紫云洞。缉之说:“上面有朝阳台,颇为高旷,何不前往一游?”我也兴致勃发,奋勇登上山巅,在山顶只觉西湖如明镜,杭州城如弹丸。钱塘江如练带,极目远眺可至数百里。这是我生平看到的第一大景观。我们坐了很久,夕阳将要落下时,才互相扶持着下了山,远远就听见南屏山的晚钟已经敲响。

韬光寺、云栖寺因为路太远而没有去游玩,其他像红门局之梅花、姑姑庙之铁树,不过如此罢了。紫阳洞我原以为必然可以观赏,便寻访找到这个地方,其洞口仅容一指,只有一股涓涓流水罢了。传说里面另有洞天,恨不能凿开一道门而进去一观。

清明节的时候,赵先生要春祭扫墓,带着我同游。墓地在东岳,那个地方有很多竹子,守坟人采掘还未出土的毛笋,形如梨但略尖,用它做成汤来待客。我甘之如饴,喝完了两碗。赵先生说:“哎!此物味道虽美但克心血,应该多吃肉来化解。”我向来不喜欢吃荤腥,那时饭量又因为喝毛笋汤而减小,就没怎么吃肉食。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只觉烦躁不安,唇舌干燥得几乎要裂开了。经过石屋洞时,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水乐洞峭壁上挂着很多藤萝,进入洞内就如同进入一间斗室,泉水流得很急,水声琅琅。洞中有水池,大小仅三尺,深五寸左右,水不满溢也不干枯。我俯下身子就着水池喝水,烦躁顿时消解。洞外有两小亭,坐在里面可听到泉水的声音。庙里的和尚请我们去观赏万年缸。万年缸在香积厨内,形状甚是巨大,用竹筒引泉水灌在缸里,任其水满溢流,日子一久,缸里结了一尺多厚的苔,冬天不结冰,所以没有损坏。

辛丑年(1781年)秋八月,我父亲因患了疟疾而返回老家,冷的时候要火,热的时候又要冰,我的劝谏他不听,结果竟然转成了伤寒,病势日益严重。我不分白天黑夜地侍奉他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媳妇芸娘也得了大病,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我当时的心情恶劣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父亲把我叫到身边嘱咐说:“我这一病恐怕就起不来了,你守着几本书,终究不是糊口的好法子,我将你托付给我的结拜盟弟蒋思斋,你仍然继承我的事业就行了。”过了一天,蒋思斋来了,父亲就命我在榻前拜其为师。没多久,在得到名医徐观莲先生的诊治后,父亲的病渐渐痊愈。芸也能渐渐有力气起床了,而我则从此开始了幕僚生涯。这并不是快意之事,为何要记载在这里呢?答案是:此乃我抛下书本浪游天下的开始,故此记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