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浪游记快(第10/24页)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额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栋,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竟无从一见。

译文:

我游历各地做幕僚的这三十年来,天下还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就只有四川中部、贵州中部、云南南部三地而已。遗憾的是奔走四处,皆是做别人的随从,山水之美,往往如过眼云烟,只能领略其大概,难以探寻到它们幽僻的妙境。我凡事都喜欢独出己见,不屑于人云亦云,即使论诗品画,也都是持一种别人珍爱的我遗弃、别人遗弃的我反倒选取的态度。所以,所谓名胜的妙处,在我看来,全在于心有所得,有些名胜我并不觉得它有何妙处,有的不是名胜,我却认为有妙不可言之处。这里就把我的平生游历记载下来。

我十五岁时,父亲稼夫公在绍兴赵明府县令的衙门里任幕僚。当时有一位赵省斋先生,名叫赵传,他是杭州的名儒。赵明延请他教授孩子的学业,我的父亲也叫我投拜在赵先生门下。空闲的日子我们外出游玩,来到吼山,此地离城大约十多里,不通陆路。靠近吼山时看见一个石洞,上面有一片巨石,中间裂开好像就要掉下来似的,我们便从它的下面荡舟而入,洞里面的空间非常空阔,四面都是峭壁,民间称其为“水园”。

临水修建了五座石阁,对面石壁上刻有“观鱼跃”三字,其水深不可测,相传有巨大的鱼潜伏在里面,我投鱼饵来试探,仅仅看到不足一尺的鱼儿跃出水面来争食。石阁后面有条路通旱园,路上有散乱放置的石头,这些石头有的收拢像拳头,有的横向摊开如手掌,有的柱石顶部被磨平,再在上面加块大石头,人工雕凿的痕迹还能看到,一无可取之处。游览完毕,我们在水阁里设宴,命随从燃放爆竹,轰然一响,众山一起回应,就如同听到了打雷的声音。这是我幼时畅游的开始。可惜兰亭、大禹陵没能去过,至今仍引以为憾。

到绍兴的第二年,赵先生因为双亲年迈而不能远游,所以在家中设馆授徒。我便跟着他到了杭州,西湖的胜景也由此得以畅游。西湖结构的精妙,我认为以龙井为最佳,如果说到小处精巧的话,天园则仅次之。山石取天竺山的飞来峰,城隍山的瑞石古洞。水则取玉泉,原因在于那里水清鱼多,有种活泼的趣味。大概最不堪一看的,就是葛岭的玛瑙寺。其他像豫湖心亭、六一泉等景致,各有各的妙处,不能详尽叙述,但都无法脱去脂粉气,反而不如小静室的幽僻,其雅致接近于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