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别立一宗”的稼轩词(第5/6页)
辛弃疾好用典故和书本材料,固有“掉书袋之病”,但多数典故托物比兴用得自然贴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也是他怀古的名作: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与上一首《水龙吟》不同,这词的典故都摆在字面上,是他用典的另一种风格。词作于辛弃疾66岁镇江知府任上。京口即今镇江市。北固亭在长江边的北固山上。又名北顾亭。在此怀古,难免想到六朝的兴亡。这首词却把怀古的重点放在南北朝的关系上,用典故影射当前的时局。六朝的第一朝吴国在京口定都。南朝的第一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祖居京口,也是在这里起事。因此开头在回顾了孙权英雄事业的流风余韵之后,随即自然地转入在平常巷陌中崛起的刘裕。称赞他当年北伐中原、收复洛阳长安的气概。下片用刘裕之子宋文帝因草率北伐而一败涂地的狼狈加以对比,元嘉是宋文帝的年号。二十七年(450),王玄谟北伐失败,北魏太武帝(小字佛狸)率军追到江北瓜步山,在山上建立行宫,即后来的佛狸祠。内外戒严,宋文帝登上烽火楼北望忏悔。这故事中又套用了西汉霍去病追击匈奴到狼居胥(即狼山,在今内蒙西北)、封山而还的故事,说元嘉时想学霍去病消灭匈奴,结果反而慌张逃跑。而作者还记得四十三年前,在扬州以北的烽火中杀敌南渡的往事,见佛狸祠下的神鸦和社祭的鼓声响成一片,这就将北魏的故事和南渡君臣仓皇南逃的现实巧妙地联系起来,体现了作者既坚决主张抗金而又反对冒进的正确主张。最后以廉颇自比,流露出老当益壮、仍堪一用的雄心和无人问津的悲凉。虽然全篇堆叠典故,但因运用贴切,能够给人以更多的启发和联想。他的另一首用《南乡子》写的“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也很受人赞赏: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21〕,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上片用杜甫登高诗“不尽长江滚滚流”,下片用《三国志·孙权传》中曹操所说“生子当如孙仲谋”语,也很恰到好处。
辛弃疾还好用口语,运之于散文句法,有时文白夹杂,通俗而又浑然天成,别有风味。例如他的《沁园春》借戒酒来抒发政治失意的牢骚,设为与杯子问答:“杯,汝来前,老子今朝,检点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最后“杯再拜,道‘麾之即去,召之即来’”。这词肆意挥洒,不拘绳墨,完全打破词要求含蓄的传统,以文为词,以词论理,虽于韵味较欠,但也颇有风趣。像《西江月》写他醉倒松下时刹那间的心理状态:“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看似游戏笔墨,却在惟妙惟肖的醉态描写中表现出倔强如故的英雄本色。《西江月》以口语写景,别有风味: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首词写于“夜行黄沙道中”,一路上月色虽明,但优美的景色主要凭听觉和嗅觉感知:惊起的鹊叫、半夜的蝉鸣和蛙声、稻花的香气以及谈论丰年的人语,都能得夜行神理。结尾路转溪桥,忽然出现熟悉的茅店,轻快活泼而有不尽之意。其中“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将口语中常说的数字用来写半夜雨前景致,疏朗明快,化俗为雅。文言与口语的自由驱遣,既使辛词保持着新鲜活泼的气息,又提高了词的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