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别立一宗”的稼轩词(第4/6页)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词为送人而作,由眼前的雨云想到行人途中将遭遇的风浪,这是一般送别词的常情,而作者则以自然界的风浪与人间的“风波恶”相比,仕途的行路之难更甚于江头也就不言而喻了。这些比兴都能就眼前事推进一步,取喻现成透辟,发人深思。

辛词中缠绵悱恻的佳作也很多,如《祝英台近》: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它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这首词以“晚春”为题,也可以说是词的老调了,但仍能写出新意。上片用南浦送别的典故,写分钗送人。以落红流莺哀挽春归,前人说得太多,这里新在语气:埋怨没有人管管这风雨如此糟践飞红,又不劝流莺停止啼鸣。可见伤春的无奈和烦恼。下片的新意在于选择了女子以簪花的数目预卜归期的细节,“才簪又重数”极其细腻地写出女子无聊地反反复复数花以自慰的心理。结尾埋怨春带愁来,虽然前人诗词中类似意思较多,但责怪春归不把愁一起带走,还是颇有新趣。前人赞此词“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沈谦《填词杂说》)。也有认为此词别有寄托的。无论有无,都可以看出辛词的表现技巧确实不在小晏秦观之下。不过他更有特色的还是那些阅尽人间沧桑之后的言情之作,其感慨的深沉是一般婉约词无法相比的。如《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俞平伯先生对这首词的解释非常透辟:“不识愁的,偏学着说。如登高极目,何等畅快,为做词章,便因文生情,也得说说一般的悲愁。及真知愁味,反而不说了。如岁晚逢秋,本极凄凉,却说秋天真是凉快呵。今昔对比,含蓄又分明。中间用叠句转折,末句似近滑,于极流利中仍见此老倔强的意态。将烈士暮年之感恰好写为长短句,‘粗豪’云云不足以尽稼轩。‘秋’仍绾合‘愁’字”(《唐宋词选释》)。可见稼轩虽咏烈士暮年之悲,也能写得像婉约词一样委婉。

再次,大量运用典故、诗文句法和口语入词,问答如话,议论风生:辛弃疾不仅继承苏轼打破诗词界限的作法,而且达到诗词散文合一的境界。他读书广博,无论经史、诸子、楚辞还是古今体诗句,拈来就用,一齐融化在词中。他用韵绝不限制,不讲雕琢,形成一种散文化的歌词。其语气的强烈多变,正是充分利用了词可以多用虚词以自由地表现口吻语调的特点,加上散文化句法而形成的。如《水龙吟》: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常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这是他过南剑州双溪楼所作的一首怀古词。据《南平县志》,宋代南剑州即福建南平县。府城东有双溪楼。剑溪流过南平,上有双溪阁。双溪指剑溪和樵川,二水交流,汇成一潭。流传着一个有名的故事:据王嘉《拾遗记》,西晋时夜里有紫气直冲斗牛二星之间,张华派雷焕任丰城令,掘地得到干将、莫邪二剑。张、雷二人各藏其一。后来张华遇害,宝剑遗失。雷焕之子佩另一剑经过延平津,剑鸣,飞入水中,入水寻找,只见双龙盘绕在潭底,目光如电,不敢前取。延平津就是剑溪。作者将这一故事和收复中原的形势联系起来,想象此地夜夜都有光焰冲天的情景,同时用《晋书·温峤传》中温峤在平苏峻之乱后在归途中经过牛渚矶,燃犀角照水中怪物的故事,幻想下探宝剑以决西北浮云,而他所怕的风雷鱼龙,也正象征着那些阻挠统一大业的政治势力。下片用三国陈登的故事写登楼观感。陈登有大略和扶世济民之志,博览典籍,雅有文艺。与辛弃疾相似,这里用以自比。千古兴亡和百年悲笑都在登览中一时阅尽,可见他想要高卧自适,在斜阳里系住人生的征帆,实出于无奈。全词气势豪壮奔放,情绪抑塞苍凉,想象飞动,用典自然,尤其上片,两个不相干的故事与眼前景色融合成一个完整而曲折的访古的心理过程,即使不知典故,也了无滞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