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南唐词(第3/4页)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捣衣声从南北朝以来,不知被多少诗人写过。这首小令直咏本题,利用体裁的短小,只是描写一声声寒砧随着风断断续续与月光一起传到闺人帘外,省略所有情语,便含蓄有味。
李煜于40岁后亡国北上,待罪被囚,留居汴京,过着以眼泪洗面的日子,写下了一些哀伤身世、寄托故国之思的名作。如《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昔日的繁华和春风如今都只能在梦魂中重温了。《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忽忽,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去花谢岂只因时光匆匆,更因为风雨的摧残。用流水来比喻人生无可挽回的长恨,是李后主的一大创造。又如《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写春将尽时,五更天气,听到帘外潺潺雨声,因不耐晨寒而回想梦里贪欢的情景,从与眼前生活相反的梦境体会醒来一切皆空的凄凉滋味,也道出了往事如梦的无限感慨。“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既概括了一般人通常会有的人生体会,又深切地写出了亡国之君的悔恨。“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将已流、已落、已去之后的无奈,比之未流、未落、未去之时的情景,见出梦中与现实、昔日与今日的差别,有如天上比之人间,种种复杂的情绪都概括在岁月流逝无可挽回、天上人间无可改变的含浑意象之中。全词直抒心胸,一空倚傍,不靠景物烘托,非情深者不能。《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词一气而下,直道岁岁花开、年年月满,前视茫茫,不觉厌春秋之长的心情,托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物是人非之感。末二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以浩瀚汪洋的一江春水喻难以排遣的愁,自有一股充沛的感情力量奔泻而来。这两句千古传名,贵在奔放而有无尽之意。
李煜对词的贡献主要在以下两方面:首先是把历代诗歌言志述怀的传统引进词体,改变了温韦以来词仅用于应酬、流为艳科的趋向,恢复了词的抒情传统。有的甚至超出了春愁秋恨,直抒亡国之恨,如《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古代传说吴王阖闾墓中埋着几千宝剑,然而随着南唐的灭亡,金剑的壮气已经沉埋在荒草之中,秦淮河边的玉楼瑶殿也只有冷月空照,这种家国之悲使词境转为苍凉悲壮,在五代词里极为罕见。
其次是后主的词风接近唐人绝句,声调谐婉、词意明畅,革除了花间派涂饰、雕琢的流弊,用清丽的语言、白描的手法和高度的艺术概括力,抓住生活感受中最深刻的方面,动人地把情感表达出来,并能概括出某种人生经验,因而能引起广泛的共鸣。他在词的语汇创造方面尤有贡献。除以上诸作以外,著名的例子还有《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离愁是无形之物,但词人视为可剪可理之物,便把无形变成有形,省略了直接的比喻,使人真切地感受到比乱麻乱丝还要难解的离愁。此外,早年的“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箇安排处”(《蝶恋花》)都是写景抒情的佳句,可见其在词语创造上的功力和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