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南唐词(第2/4页)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痴情女子负心汉的咏叹在民间词里常见,这首词却把这一主题表现得很美,作者借用了白居易《赠长安妓人阿软》“千花百草无颜色”的比喻,那个踪迹无定的游子到处拈花惹草的行为,在词里仿佛是在百花争艳的芳草路上游春。女子无处寻觅意中人的春愁,好像梦中悠悠飘荡的柳絮。而询问双燕是否在陌上遇见那人的痴想,仍得自民间词的天真。冯词与欧词的不易分辨,正说明冯词已近似宋初之词的风格。

南唐中主李璟(916—961),字伯玉,徐州人。他的词只流传下来四首。然《山花子》二首堪称佳作。其一写春恨: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词里的春恨没有局限于男女相思,而是探究谁是春风落花的主人,对主宰青春的造化提出追问;回首三峡暮色,固然是因为青鸟不至而想象巫山云雨之意,但更多的还是对水流不断的无奈。这就使青春苦短、时不待人的常见主题有了新颖的表现,而且使小楼中不见离人音信的春恨开扩到长江天际的壮阔境界中去。其二写秋思: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近人王国维极赏首二句,认为“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而王安石最欣赏“细雨”二句。西风吹损荷花,人的韶华年光随之一起憔悴,也正是思妇自伤迟暮之意。而青春老去,与离人仍然只能在梦中相见,自然怅恨无限。鸡塞即鸡鹿塞,在汉之朔方郡(今陕西横山县西),可见梦中之人正在戍边。梦醒之时正是细雨绵绵、寒意袭人之际,梦中鸡塞似在咫尺,而醒后回味已是天涯,以吹笙排遣愁闷,直吹到最后一曲,只是更添寒意而已。二句合而观之,则梦醒之人迷惘孤清的姿态神思自可体味。词虽以思妇为依托,但渗透着作者自己不堪迟暮的感伤心情。

后主李煜(937—978),字重光,961年即位。金陵被攻破后,投降宋朝,封违命侯,又改封陇西郡公。他的著作很多,但多已散失,词现存三十余首,却能以少胜多,艺术成就很高。他的词风可据其遭遇分为前后两期。前期词二十余首,以写宫中生活为主,表现了才情蕴藉而又多愁善感的特点。有的能洗尽宫廷富丽词彩,语言富有创造性。如《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此词妙在善用具体的景物形容无形的愁恨。落梅拂了一身立刻又满了,不仅见出他在花下痴立低徊已久,也烘托出如落花般纷乱的惜春之情。以春草喻恨,乃因绵绵芳草,远接天涯,正如人行多远,离恨也有多远。“更行更远还生”,短语一波三折,句法与春草离恨的姿态韵味融成一片,外体物情,内抒心象,妙肖入神。《长相思》:

云一,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如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这也只是写女子在秋夜听雨不眠的情景,但量词和叠字的使用很有特色。为青紫色绶,这里比喻一把青丝;玉一梭指玉簪一枝,与淡淡颜色薄薄质地的罗衣和一弯黛眉一起,仅稍事勾抹,一个不事梳妆、天然淡雅的思妇形象便跃然纸上。再添上两三棵帘外芭蕉,就活脱是一幅人物写意画。《捣练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