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元白的新乐府(第3/4页)
善于通过对比揭示主题也是白居易新乐府的一个重要特色。如《买花》在极写京城牡丹盛开时花市的热闹,以及人们养护牡丹的周密细致之后,以一个田舍翁的感叹结尾:“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谕。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这就自然通过农夫眼中昂贵的花价揭示出尖锐的贫富对立。《重赋》写百姓在贪吏不分冬春的敛索下,无衣无食的悲惨情景:“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端与寒气,并入鼻中辛。”结尾以缴税人所窥见的官库中“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的景象作对比,指出官吏们随月进献这些“羡余物”是“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此外《轻肥》、《歌舞》也都采用了对比的手法,“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轻肥》)一边是权贵们饱食山珍海味,一边是灾民们被迫食人;“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歌舞》)岁寒大雪之夜,一边是彻夜歌舞、醉暖脱裘,一边是无辜妇孺冻死狱中;诗人把贫富两种极端的生活状况和生存境遇组织在一起对比,便使他揭露出来的不平现象具有更加普遍的社会意义。这种高度典型化的艺术概括与汉魏乐府和杜甫的新题乐府一脉相承,同时又借鉴了魏晋古诗善用对比、尤其是结尾以四两压千斤的传统表现手法,一针见血、痛快淋漓,艺术效果颇佳。
新乐府中有些作品体现了白居易的七言歌行擅长铺叙形容的特色。《红线毯》以极其细腻的笔致描写红线毯的制作过程,以及织成以后温厚柔软的质感:“采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蹋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缭绫》以丰富多彩的比喻形容缭绫的洁白和文采隐现的精美工艺:“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从这些描写中不但可以见出当时纺织工艺的高超和宫廷生活的极度奢华,而且与宫中歌舞人任意践踏毫不爱惜的行为相对比,点出了统治者肆意挥霍人民血汗的主题。
《上阳白发人》是新乐府表现艺术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此诗小序说:“愍怨旷也。”即同情没有配偶的旷夫怨女。当时要求释放宫女是政治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这首诗就是配合这一政治主张而写的:
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绿衣监使守宫门,
一闭上阳多少春〔3〕。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忆昔吞悲别亲族,
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
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
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
东西四五百回圆。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4〕。
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
天宝末年时世妆。上阳人,苦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5〕,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诗人选取一个终身被禁锢的宫女为典型,细致描写了她从十六进宫直到六十,一生被幽禁在冷宫中的悲惨遭遇,以及从希望到失望乃至绝望的心理变化过程。诗中生动地渲染了与她日日相伴的秋风暗雨、残灯空房,烘托出主人公内心的寂寞孤苦;又以黄莺梁燕成双作对的欢快气氛反衬她虚度青春的苦闷和不幸。而在尽情抒发了她的辛酸之后,结尾反以轻松的自嘲写她妆束的不合时宜以及皇帝所赐“女尚书”的空衔,这就更沉痛地表现了她悲痛到已近麻木的心理。诗用三、三、七句式,具有民歌的风致,流水般的语调,浓郁的抒情色彩更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但白居易的新乐府也普遍存在着意露词繁之病,为了让读者领悟作者用心,喜欢借助外加的小序和耳提面命的说教,有些诗成了理念的图解,缺乏鲜明生动的形象,平直有余而含蓄不足。这是他规定的创作程式所带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