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盛唐的诗歌革新(第2/3页)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张九龄是岭南人,当时朝廷选士,很少考虑这种南方边远之地的人才,因此他仕途上的障碍也就更多。这首诗取屈原《橘颂》诗意,感慨丹橘既有岁寒之节,又有果实和树阴可用,只因阻隔深重而不能进荐,借以比喻自己品性坚贞、才堪任用而被排挤在朝廷之外的命运,写得从容委婉。张九龄诗又有一种典雅而富有情韵的境界,如《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音调悠扬宛转,情思惆怅遥远,与皎洁的月色交织成一支曼妙动听的月光曲。他的山水诗数量也不少,主要写于开元十五年出任洪州都督时期。大多数诗取法大谢体,并创造出以感怀为主兼咏山水的五古体,在开元前期清媚诗风流行之时,以沉厚凝重的风格另立一宗。他将汉魏以来文人诗中追求建功立业的人生理想,坚持直道和清节的高尚情操,探求天道时运的深刻思考,对待穷达进退的处世原则引进了山水诗,使山水诗清丽的词采和汉魏风骨相结合。这是他对山水诗最重要的贡献,明人胡应麟《诗薮》说他“首创清淡之派”,也应从这方面来理解。

活跃在开元年间的诗人王维、孟浩然、卢象、储光羲、綦毋潜等人在思想上和人事上与张九龄都有密切的联系。由于政治气象的更新和二张的影响,开元诗人把他们共同的时代感受反映到诗里,并意识到他们渴望及时建功立业的人生理想正是建安气骨和时代精神的契合点,因而将“大雅颂声”和建安风骨相结合,已成为一种普遍的自觉意识。不但王维、孟浩然高唱着“盛得江左风,弥工建安体”(王维《别綦毋潜》),“文章推后辈,风雅激颓波”(孟浩然《陪卢明府泛舟回作》),就是与二张没有直接联系的高适也同样在称扬“隐轸经济具,纵横建安作”(《淇上酬薛三据兼寄郭少府微》),“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答侯少府》)。在盛唐诗人普遍形成“言气骨则建安为传”(殷璠《河岳英灵集论》)的风气中,从开元十五年到开元二十二年间,出现了山水田园诗的创作高峰期,从开元二十年到二十七年,又出现了边塞诗的创作高峰期。无论是田园牧歌还是边塞高唱,都体现了新的时代精神,具备了林庚先生所描绘的盛唐气象的全部特征。因此可以看做是盛唐诗歌革新的第一个高潮。

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李林甫代之为相,意味着开元清平政治的结束。到天宝初,随着景云开元时代的一批较为贤明的官僚先后去世,政治日趋腐败。开元时代的一些著名诗人祖咏、孟浩然、王翰、王之涣等在诗坛消失,王维、储光羲等因张九龄的逝世而消极退隐。而在开元时代影响尚小的李白却在天宝初崛起,成为诗坛的主将。李华、萧颍士、元结等具有复古思想的文人,以及杜甫、岑参等在诗坛上崭露头角。李白像盛唐诗人一样肯定“蓬莱文章建安骨”(《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并以《古风》其一总结了开元全盛之世诗歌革新的理论:

大雅久不作〔2〕,吾衰竟谁陈〔3〕?  王风委蔓草〔4〕,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5〕,兵戈逮狂秦。  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6〕

扬马激颓波〔7〕,开流荡无垠。  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8〕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圣代复玄古,垂衣贵清真。

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  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9〕

我志在删述〔10〕,垂辉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11〕。

诗意是说:歌颂王道圣明的雅诗久已不兴了。孔子那种感叹盛世衰落的心情向谁陈述呢?周朝的王政已经像委弃在荒草中一样衰微,战国时代频繁的战乱使各地荆棘丛生。诸侯之间龙争虎斗、相互吞并,战争一直延续到狂暴的秦朝。和平中正的歌声是多么微弱遥远,这时文坛上震响的只有《离骚》那样哀怨的歌吟。扬雄和司马相如这些汉代的辞赋家激扬起颓靡的末流,开创的华丽文风从此流荡后世。此后政治的盛衰虽然千变万化,但是诗歌应讴歌治世之音、反映王者教化的法则从战国以后就日益沦丧了。自从建安以来,诗歌愈趋绮丽,更不足珍贵。当今圣明之世恢复了上古的政治,像尧舜那样垂衣而治,推崇淳朴自然的风气。当代的才子们生逢盛世,乘着时运各展才能,一起像鲤鱼那样跃过龙门。诗歌创作文质兼备,相互辉映。众多的诗人像繁星般罗列在秋夜的天空。我的志向是像孔子删诗那样总结一代文化,使自己的光辉声名照耀千古。如果学习孔圣人真能有所建树,那么也要像孔子修订《春秋》一样,竭尽毕生的精力。这首诗把时代的兴衰和诗风的颂怨、文质相联系,指出从战国以来,文学中的哀怨、颓波和绮丽文风都是政治衰亡的反映,赞美了盛唐统治者扭转时风和文风的努力,以他心目中的理想政治为标准,肯定了元古文王之治在当代的复兴,表达了开元诗人欣逢盛明之世的自豪感、乘时而起的共同愿望,以及使“文质相炳焕”的歌声在当代复兴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