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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们挨鞭子的事,有必要补充一点:作为一个前美术工作者——或者按南方的说法,作为一个美术从业员,我认为自己在受鞭刑时很难看。假如不是看录像,我还不知自己上身长下身短,更不知自己手臂是那样的长;在台上举起双手向观众致意时,简直像双鹤齐唳。除此之外,我身上没什么肉,却有极复杂的线条:肋骨、锁骨、胸骨等等,从正面看,就如从底下看一只土鳖虫。应该有人举着大檐帽遮在我胸前,但偏不来遮。挨打时我就如土鳖受到炙烤,越打背越弓,最后简直缩成了一个球。而且我一声也没吭。而蓝毛衣受刑就很好看,她肉体丰满,挣扎有力,惨呼声声,给人以精神上的震撼。受刑后,信件从全世界飞来,堆在医院的门厅里。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向她求爱,让我离她远点。因此,谁可爱谁不可爱,谁表现好谁表现坏,昭然若揭。但是数盲们认为我的表现比蓝毛衣还好,真是糊涂油蒙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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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挨了鞭子之后所有的事就算结了呢,现在知道没这么简单。上级让我谈受鞭刑的认识,谈好了再出院。我觉得这事很古怪,住院是因为我有伤,现在我拄着棍能走路了,还住在医院里干什么。有什么要谈的,等我上了班再谈也可。上级说:这里条件很好嘛,你为什么要出院?我说我想上班。他们就说:我们认为你不必上班,就住在医院里吧。因为他认为这是对你好,所以就不听你申辩,只有对你坏时才让你申辩,但是申辩又没有用。
我说我要出院想上班是真的,虽然听上去有点难以想象。我听说我前妻辞掉了市府的位子,回技术部工作了,像这样的事近十年不曾有过一起,但是现在每天都有好几十起。虽然领导上没让她当常务副部长,但是部里人叫她老大姐。这使我发了疯地想出院回到部里去。这个鬼医院不准探视,也逃不出去,比监狱还监狱。我对数盲说,你们是不是想等我养好了再抽几鞭子?不要拖拖拉拉,现在就抽好了。他们说绝不是的,只是要请我谈谈认识。我已经谈过了(上一节就是),以为他们看到那样的认识会把我放出去。数盲说,那样认识是不行的,还要再进一步。他妈的,不知往哪里进。说实在的,挨了一顿鞭子,我对世界的认识是进了一步,但是我知道把它谈出来不是很恰当,尤其是谈给数盲去听。
数盲们一会儿说我受刑表现很好,一会儿又说,应该再抽我几鞭子才好,简直把人搞糊涂了。他们说我表现好,我就说:谢谢。他们说要再抽我,我就问:什么时候抽?他们目瞪口呆,接不下话茬。这说明这些话都不是认真说的,换言之,是废话。至于蓝毛衣的表现,他们一致认为是恶劣之极,但是谁也不说要抽她。据说有几位数盲看抽她时发了心脏病,这是她裸露身体受鞭之过。这件事不足为奇,他们想看到的是抽我。蓝毛衣是另一个节目,不是给他们看的——放错频道了。
女孩子受鞭刑时必须要露出肉体,但是电视上不能有女人的肉体,这是个两难命题。所以听说现在有了这样一种做法:在受刑前,先在她身上涂一层迷彩,涂得哪是乳房,哪是屁股,全都看不出来。但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涂了迷彩后,她在哪里也看不大清。所以现在进口了热像仪供掌鞭人使用。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热像仪上看不清谁是谁,除此之外,车把式也不够聪明,操作不了热像仪,所以经常把警卫打着,但是这个问题已经很小了。
至于我表现不好的地方,是当众亲吻了蓝毛衣的乳房。我的态度是:反正亲都亲过了,你看怎么办吧。我的认识就是这样的。顺便再说一句:数盲们把我除名了,我现在不是老大哥了。现在让我谈认识,谈好了放我出国。但我一点也不想出国。既不在技术部工作,也不是老大哥,我还出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