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被绞死的人(第39/42页)

列车停下了。

于是梦境开始了。倒并不是觉得非常害怕,而是处于一种幻觉丛生、失去记忆的状态,一切都有点陌生:做梦的人本身已退居一旁,只有他那没有肉身的幻影在走动,没有声音的嗓子在说话,没有痛感的知觉在痛苦。他们像做梦一般走出车厢,两人一排,早春森林里特别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扬松像做梦一般笨拙而无力地反抗了一阵,终于被默默地拖出了车厢。

大家走下了车站的台阶。

“难道步行去吗?”有谁几乎是喜出望外地问了一句。

“离这儿不远。”另一个人同样高兴地回答说。

后来这一大群黑压压的、默默无声的人,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潮湿泥泞的道路,在春天的树林里走着。树木和积雪散发出馥郁、清新的气息。有时脚一滑,就会陷进雪堆里,手就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抓住同志的衣服。押送的士兵在路两边没有踩过的雪地上吃力地走着,不断地喘着粗气。不知是谁生气地说:

“路都不给扫扫干净!害得人老是在雪堆里翻筋斗!”

有人立刻抱歉地辩解说:

“路倒是扫过的,长官大人。可现在是解冻季节,有什么办法呢。”

神志开始清醒过来,但还没有全部恢复,而是局部地、片断地、一点一点地恢复。这时思想突然明确地肯定道:

“的确,他们连路都不给扫扫干净。”

但神志一会儿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嗅觉还是清醒的,能够闻到空气、树林以及正在融化的积雪的浓郁的气息。可是一会儿神志又变得异常清楚,看到了树林、夜晚、道路,意识到再过几分钟自己就要上绞架了。他们之间拘谨的低声谈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快四点钟了。”

“我说了:我们出门出得太早。”

“五点钟天亮。”

“是啊,五点。本来应当……”

他们走到林边一块黑洞洞的空地上,立即停了下来。稍远处,在几棵一冬下来枝叶萧疏的透光的树木那边,有两盏风灯在默默地移动:绞刑架就设在那里。

“丢了一只套鞋。”谢尔盖·戈洛文说。

“什么?”维尔涅没有听明白他的话。

“一只套鞋丢了,真冷。”

“华西里在哪儿?”

“不知道。瞧,他不是站在那儿吗!”

华西里站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动也不动。

“莫霞呢?她在哪儿?”

“我在这儿。维尔涅,是你吗?”

他们开始环顾四周,却避免去看那两盏风灯继续在默默地移动的地方,因为那边是什么所在,太清楚了,清楚得使人不寒而栗。靠左边,掉光了叶子的树木好像越来越稀疏,露出一大片空旷的、白茫茫的、平整的东西。湿润的风不断从那边吹过来。

“是海,”谢尔盖·戈洛文张大嘴巴吸着海风,“那边是海。”

莫霞用清脆的嗓音,紧接着说: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

“莫霞,你说什么?”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生活的河道容纳不了它。”(12)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谢尔盖按着莫霞的声调,沉思地重复着说。

“我的爱情像大海一样广阔……”维尔涅也重复了一句。突然,他又惊又喜地赞叹道:“莫霞奇卡!你还多么年轻啊!”

正在这时,茨冈诺克突然凑到维尔涅的耳边,热烈地、气喘吁吁地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