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笑(第26/31页)
他们把一切全都给我讲了以后,我走过去吻了吻他那只苍白、虚弱和再也不能举起来打别人的手——这一点并没有使谁感到特别吃惊。只是他年轻的妹妹用眼睛朝我笑了笑,还向我显出如此的殷勤,好像我是她的未婚夫,她爱我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她这么向我献殷勤,以致我差点儿把自己那些黑洞洞、空荡荡的房间讲给她听了,告诉她我在那些房间里比独自一个人还糟——一颗卑微的心从来没有过希望……她还安排我们俩单独在一起。
“您多么苍白,眼睛四周围都有黑圈了。”她亲切地说,“您病了?您可怜自己的哥哥吧?”
“我可怜大家。我还有点儿不舒服。”
“我知道您为什么吻他的一只手。他们不明白这个。是因为他是个疯子,对吧?”
“是因为他是个疯子,对。”
她开始沉思起来,样子变得很像她哥哥——只是要年轻得多。
“而我,”她停下来并红了脸,只是一双眼睛依然注视着我,“您允许我吻一吻您的一只手吗?”
我在她面前跪下来说:
“祝福我吧。”
她的脸稍稍变得苍白了些,后退了一点,然后启动嘴唇轻轻地说:
“我不信。”
“我也一样。”
她的双手接触到我的脑袋的一瞬间,这一瞬间过去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要到那里去。”
“你去吧,不过,你会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需要,像你,像哥哥。他们是无辜的。你会记住我吗?”
“会的。而你呢?”
“我会记住的。别了!”
“永别了!”
接着,我变得平静了,还变得轻松了,仿佛我已经经受了在死亡和疯狂中所具有的最可怕的东西。所以,昨天我是头一次镇静地、毫不害怕地走进自己的家里,并打开哥哥的书房,久久地坐在他的书桌边上。而且在夜里被推了一把似的突然醒来以后,我听到一支不出墨水的干笔在纸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也不感到害怕,还差点儿带着微笑在想:
“干吧,哥哥,干吧!你的笔被人类的鲜血浸透了。就让你的稿纸像空的一样吧——它们虽然是空的,却是一种不祥之兆,要比那些最聪明的人写下的一切都更能说明战争和理智。干吧,哥哥,干吧!”
……可是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这场战争还在继续进行,于是,揪心的不安和有什么东西落到我脑子里的那种感觉又重新控制了我。它在进行,它离得很近——它已经来到这些空荡荡的房间门槛上了。你要记住,你要记住我呀,我心爱的姑娘:我要疯了。三万人被打死。三万人被打死……
片断十七
……城市里有一场鏖战。种种传闻来历不明,都很吓人……
片断十八
今天早上,我在看报纸上没完没了的战死者名单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我妹妹的未婚夫牺牲了。他是个军官,是和我已故的哥哥一起应征入伍的。而一小时过后,邮递员交给了我一封信,是寄给我哥哥的,我认出了信封上战死者的笔迹:一个死人写给另一个死人的。不过,这毕竟还是要比死人给活人写信的情况好;人们给我讲过,有位母亲在报上看到自己的儿子可怕地死了——被炮弹炸死的消息后,整整一个月里都不断收到儿子写来的信。那是个温柔的儿子,他的每一封信都充满亲切的言语、安慰以及年轻人对某种幸福的天真的希望。他已经死了,但是每天依然绝对一丝不苟地写了自己的生活,以致母亲都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后来,当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收到来信以及接着开始了死亡的永远沉默时,她终于拿起儿子的那支老式大手枪对着自己的胸膛开了枪。她好像还活着——不过我不知道,没有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