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笑(第24/31页)

“你会把我杀了的。”

“我要到你那里去。”他说,脸色突然奇怪地一下变得苍白了,而且像只大耗子似的开始往白色的墙上爬,完全像只饥饿的大耗子。他跌下去了,吱吱叫着,又那么迅速地闪现在墙上,而且爬得很快,以致我的目光都追不上他时断时续的突然的爬行动作。

“他会从门底下爬进来的。”我恐惧地心想,然后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便把身子缩得又窄又长,很快地摇摇尾巴尖,爬进正门底下一道黑暗的夹缝里。不过,我乘机钻进被窝里藏起来了,听着他这小东西怎么在这些黑魆魆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迈着自己的一双小脚在找我。他爬一会儿歇一会儿,慢慢靠近我的房间,终于爬进来了;好久没有什么动静,既听不出活动也没有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我床边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忽然,有什么人用手把被子的一角掀得翘起来了,房间里的冷空气随即向我的脸和胸部袭来。我紧紧抓住被毯,但它的四面八方都固执地不听我的使唤;我的两只脚终于一下子感到像泡在凉水里那么冷。这时候,我的两只脚已无遮无盖地躺在黑魆魆房间的冷空气中了,而他正瞅着这双脚。

有条狗在墙外的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停下了,我接着听到这条狗弄得链子叮当响地走进窝里去了。而他仍默默地瞅着我一双光着的脚;不过我知道他在这里,因为像死亡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的恐惧犹如一座石砌坟墓,一动不动牢牢地禁锢着我。如果我能叫喊,我会把整个城市、把全世界都叫醒;但是我的嗓子丧失功能了,发不出声音,而且我还动弹不得,只是无可奈何地感觉到一双冰冷的小手顺着我的身子在活动,它们渐渐地靠近了我的喉咙。

“我受不了啦!”我喘息着呻吟了一声,顿时醒过来了,发现夜里一片警觉的黑暗,神秘而令人难受的黑暗,然后好像又睡着了……

“你放心!”哥哥一边在床上坐下来一边说,弄得床咯吱吱响;他是个死人,所以这么沉,“你放心,你是在做梦时看到的。有人掐你,这是你的一种感觉,而你睡得可扎实啦,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没有,我又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而且在写作。你们谁也不明白我写的是什么,你还笑我像个疯子,可现在,我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你。我是在写红笑。你看见它了吗?”

一种庞大的、红红的、血淋淋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它的那张没有牙齿的嘴在笑。

“这是红笑。当大地失去理智的时候,它便开始这样发笑。你是知道的,大地已经失去了理智。大地上没有花,也没有歌,它变得圆圆的、光滑的、红红的,像个剥了皮的脑袋。你看见它了?”

“是的,我看见了。它在笑。”

“你瞧瞧,它的脑子怎么了。它红红的,像一团黏糊糊的血粥。”

“大地在叫喊。”

“它感到疼痛。它那里既没有花,也没有歌。现在,让我躺到你身上来。”

“我感到沉重,我感到害怕。”

“我们死人是躺在活人身上的。你觉得暖和吗?”

“暖和。”

“你觉得好受吗?”

“我要死了。”

“你醒来叫喊吧。你醒来叫喊吧。我走了……”

片断十六

……战斗在继续进行,已经是第八天了。这场战斗是上星期五开始的,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过去了,第二个星期五又来到了,而且又过去了——可是它依然还在进行。双方的军队,数十万人互相对峙,都不退让,同时不停地发射炮弹,它们在爆炸,在轰鸣;于是分分秒秒都有一批活人变成死尸。连天空本身都因为轰鸣声、因为不停地摇晃的空气在颤抖了,还开始在人们的头顶上聚集起乌云,要下大雷雨了——他们却互相对峙地站着,都不退让,还进行残杀。如果一个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他便会患病,记忆不清,而他们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睡觉了,因此他们全都失去了理智。正因为这样,他们感觉不到疼痛;正因为这样,他们都互不退让而继续在搏斗,直到大家都战死为止。据报道,一些部队已经缺少弹药了,于是他们就用石块或徒手进行搏斗,大家像狗打架那样互相对咬。如果其中有幸活着的返回到家里,他们就会像一群狼,一个个长出獠牙——但是他们回不去了:他们丧失了理智,全体都将被打死。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的头脑里的一切全都被搅乱了,所以他们什么也不明白;如果猛一下把他们的身子转过来,他们会把自己的部队当做敌军加以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