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14/45页)
“不知道。”
“你走吧,来吻我一下。”
“不愿意。”
“你不爱我吗?”
“不爱。我谁都不爱。”
“跟我一样!”神父为了忍住笑,连鼻孔都张大了。
“您不也是谁都不爱吗?您爱妈妈吗?她拼命喝酒。换了我的话,也要把她弄死。”
“也要把我弄死吗?”
“您,我不弄死。您总算还跟我讲讲话。我常常挺可怜您。您知道吗,生了这么一个白痴儿子,是够难受的。他野蛮极了。您还不知道他有多野蛮。他还吃活蟑螂。我给了他十只蟑螂,他统统吃下了肚去。”
她把一张椅子拖到门旁,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活像个女佣那样,把两只手搁在膝上,等待着下文。
“娜思佳,真闷得慌呀!”神父若有所思地说。
她从容地、老气横秋地同意说:
“可不,闷得慌。”
“你向上帝祈祷吗?”
“那还用说。不过只是在晚上祈祷,早上没空,活儿太多。要打扫房间,收拾床铺,洗碗。还得给瓦夏煮茶,喂他喝。您自己也知道有多少活要干。”
“就像个女仆。”瓦西里神父含糊地嘟囔说。
“你说什么?”娜思佳没有听懂。
瓦西里神父垂下头,不再作声;在白蒙蒙的窗户的映衬下,他显得又大又黑,而他讲的话,在娜思佳听来,活像是一串亮晶晶的黑玻璃珠。她久久地等父亲的下文,可父亲一声不吭,于是她怯生生地喊道:
“爸爸!”
瓦西里神父没有抬起头来,挥挥手叫她走开——挥了一次,又挥了一次。小娜思佳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刚一转身朝房门口走去,就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索索地响了起来,紧接着父亲的两只瘦骨棱棱的手把她抱了起来,一个可笑的声音凑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
“搂住我的脖子。我抱你去。”
“你说什么呀!我已经是大孩子啦!”
“那有什么!搂住我。”
两条手臂像两根铁箍似的箍住了她,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走出门去时,她把身子缩了拢来,免得头撞着门楣。她说不上心里感到高兴还是仅仅觉得突兀。她也说不上是她的幻觉呢,还是父亲的确向她耳语说:
“要可怜你的妈妈。”
小娜思佳做完祈祷后,已经上床打算睡觉了,可还是久久地弓着背,坐在床上,反复思索着。她的背瘦成皮包骨头,肩胛瘦削得像两把刀,一节节的脊椎骨明显地凸了出来;肮脏的衬衫打她瘦削的肩膀上褪了下来;她双手抱住膝盖,晃动着身子,那模样活脱像一只在旷野里突然遇上寒潮的黑鸟正在生着闷气。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眼睛既单纯又神秘,就像野兽的眼睛。她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固执态度,轻声说道:
“换了我,说什么也把她弄死了。”
深夜,大家都睡着了,瓦西里神父蹑手蹑脚地走进儿女的卧室,他的脸色冷漠而又严酷。他把灯放到地板上,连一眼也没看娜思佳,就伛下身去,俯视着静静地睡着了的白痴。那白痴仰面朝天地躺着,畸形地挺着胸部,两手摊开,缩成一团的小脑袋向后仰着,翘起了好像给刀削去了一截的又小又白的下巴。他睡着后,阖上的眼皮遮没了呆滞的眼珠,在天花板反射下来的苍白的光线下,他的脸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怕人。他脸上充满了倦容,就像一个被一出难演的戏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演员的脸。在他紧闭着的大嘴四周蒙着忧郁的阴影。他仿佛有两个灵魂,当一个睡着时,另一个无所不知的痛苦的灵魂就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