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菲维伊斯基的一生(第13/45页)

瓦西里神父开始感觉到这个真理了,有时候他觉得这个真理就是绝望和极度的恐惧,而有时候又觉得这个真理是怜悯、愤怒和希望。虽然从外表上看,他还是跟过去一样严峻和冷漠,可是他的理智和心灵却已经融化在这个不可知的真理的烈焰之中,他旧的躯壳中已注入了新的生命。

在主降生节前最后一周的礼拜二,瓦西里神父很晚才从教堂回到家里;在又黑又冷的门厅里,有一个人用手拦住了他,并用嗄哑的声音悄悄地对他说:

“瓦西里,别进屋去。”

从讲话时那种惊恐不安的口吻听来,他知道这是他妻子,便站停了下来。

“我已经等了你一个钟点了。浑身都冻僵了!”她突然打了个寒战,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出了什么事?走,进去看看。”

“别去!别去!你听我说!小娜思佳……我刚才进屋去,看到她在照着镜子,学他的样子做鬼脸,手也学他的样子……”

“走,去看看。”

他用足力气把挣扎着不肯进屋的妻子拉到了屋里。她由于冷,再加上害怕,浑身索索发抖。她一边惶惶然地向四下里张望着,一边把经过情况讲给丈夫听。她当时进屋去打算给花浇水,却看到小娜思佳默默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那脸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呆滞得吓人,嘴巴怪样地歪扭着,眼睛变成了斜白眼。然后小娜思佳又默默地举起双手,学那白痴的样,死命地弯曲着手指,去抓她自己在镜子里的映像——而周遭又是那样地静,这一切又是那样地可怖,简直不像是真有其事,神父妻子惊呼起来,喷壶掉到了地上。小娜思佳一溜烟逃掉了。直到此刻,神父的妻子还确定不了这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她的幻觉。

“去把小娜思佳叫来,你自己走开。”神父吩咐说。

小娜思佳来了,站在门口。她的脸像父亲一样又瘦又长,她站立的姿势也跟他平常站着讲话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脖子微微歪着,眉头蹙紧着,目光忧郁。连她的双手也跟他一样,反剪在身后。

“娜思佳!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瓦西里神父严厉地然而平心静气地问道。

“什么事?”

“你母亲看见你站在镜子面前。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跟他不一样,他有病。”

“不,他没病。他还老揪我的头发哩。”

“你为什么要学他的样?难道你喜欢他那种脸?”

小娜思佳把脸掉开,忧郁地望着一边。

“我说不上。”她回答说。接着,她极其坦率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加补说:“我喜欢。”

瓦西里神父端详着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你不喜欢吗?”小娜思佳以不怎么肯定的语气问道。

“不喜欢。”

“那您为什么要为他操心?换了我,早把他弄死了。”

瓦西里神父觉得,小娜思佳此刻正在扮那个白痴的脸相:在她的面颊上掠过某种痴呆的、兽性的表情,两只眼睛成了斗鸡眼。

“你给我走开!”他声色俱厉地吆喝道。

可小娜思佳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且仍然极其坦率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这时她的脸跟白痴那副可憎的面具没有丝毫共同之处。

“可您却从不为我操心。”她无所谓地说道,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于是,在冬日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这两个既相像又迥异的人,作了一次简短而又离奇的交谈:

“你是我女儿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女儿呢?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