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第5/7页)

城市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原来的茨冈郊区现在已称为大街了,原来的“季沃里”游乐场和木材场也变成了一座座房子,组成了一条条胡同。时间过得真快啊!奥莲卡的房子变黑了,房顶生锈了,板棚也倾斜了,整个院子长满了杂草和带刺的荨麻。奥莲卡自己也老了,变丑了。夏天,她坐在门廊里,心里跟从前一样,空虚而又寂寞,有一种苦药的滋味。冬天,她坐在窗口,望着雪。春天来了,或者风儿送来教堂的钟声,往事的记忆会突然涌上心头,她的心甜蜜地紧缩起来,眼睛里注满泪水。不过这种情况也不过是一瞬间,过后心里又是一片空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小黑猫克雷斯卡向她表示亲热,柔声地咪咪叫着。可是猫的这种温存并不能使奥莲卡感动。难道她要的是这个吗?她要的是能抓住她的整个身心、整个灵魂和理智的爱,能给她思想,能给她生活方向,能温暖她的渐渐地衰老的心的爱。她把黑猫克雷斯卡从裙子上抖落下来,懊丧地对它说:

“走开,走开!……别待在这儿!”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有一点快乐,没有一点主见,厨娘玛芙拉说什么她都不反对。

炎热的七月的一天,临近傍晚,城里的牲口群刚从街上赶过去,院子里满天灰尘,像云雾一般。突然有人敲围墙的门,奥莲卡亲自去开门,一看马上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兽医斯米尔宁,他已头发斑白,一身便服。她突然想起了一切,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把头偎在他的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由于太激动,她竟没有注意他们后来是怎样走进房间里,怎样坐下来喝茶的。

“我的亲人!”她小声地说,高兴得全身发抖,“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内奇!上帝把你从哪里带来的呢?”

“我要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了,”他说,“我一退休,就到这里来,打算试一试运气,自己谋生,过安定的生活。况且我的儿子也要上学了,他长大了。您知道吗?我已经与妻子和好了。”

“她在哪儿呢?”奥莲卡问道。

“她和儿子在旅店里,我这是出来找住处的。”

“主啊,我的老天爷,你们就住我的房子好了!这里不能住吗?主啊,我一个钱也不会收你们的,”奥莲卡急了,又哭起来,“你们住在这里,我搬到厢房去就行啦。我很高兴,主啊!”

第二天就把房顶油漆了,墙也刷白了。奥莲卡两手叉着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发号施令。她的脸又露出了昔日的笑容,她整个人又复活了,精神了,就像睡了很久,刚刚清醒过来一样。兽医的妻子来了,她是一个瘦瘦的、不漂亮的女人,留着短头发,带一种任性的表情。孩子萨沙也跟她来了,小男孩胖胖的,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两腮有两个酒窝,他个子很小,小得跟他的年龄不相称(他已经十岁了)。小男孩一走进院子,就去追赶小猫,立即响起了他那欢快的高兴的笑声。

“婶婶,这是您的猫吗?”他向奥莲卡问道,“等您的猫下了崽,请您送给我们一只吧,妈妈很怕耗子。”

奥莲卡跟他聊天,给他喝茶。她心里突然感到热乎乎的,甜蜜地收紧,仿佛这个小男孩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每当晚上,他坐在饭厅里复习功课时,她就带着柔情和怜悯瞧着他,低声地说:

“我的小宝贝,漂亮的小伙子……我的小乖乖,你多么聪明,多么白净。”

“‘海岛者,’他念道,‘是一块陆地,周围皆水也。’”

“海岛者,是一块陆地……”她跟着念。经过多年的沉默和思想空虚后,这是她第一次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她如今又有自己的见解了。吃晚饭的时候,她与萨沙的父母谈话时说,现在孩子们在中学学习有困难,不过传统教育还是比实科教育好,因为中学毕业后路子很宽,可以当医生,也可以当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