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第4/7页)
普斯托瓦洛夫夫妇就这样恩恩爱爱,十分和谐、平静、和睦地过了六年。可是,您瞧,一年冬天,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木材场喝了热茶,没戴帽子就出去卖木材,得了感冒,病倒了。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治疗,可是病没有治好,过了四个月他就死了。于是奥莲卡又成了寡妇。
“我亲爱的人,你把我丢给谁啊?”丈夫安葬后,她号啕痛哭道,“没有你,我这个苦命的、不幸的女人现在怎么活下去啊?善良的人们,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吧……”
她穿着黑色衣服,缀上丧章,决定永远不戴帽子和手套。她深居简出,只是有时到教堂或丈夫的坟墓上去。她跟修女一样待在家里。直到过了六个月以后,她才拿下白丧章,打开护窗板。有时可以看见她早晨跟自己的厨娘一块儿到集市上去买食品。不过现在她在家里如何生活,她家里有什么事,就只能靠猜测了。比方有猜测说,常看见她在自己花园里跟兽医一起喝茶,他给她大声朗读报纸上的新闻;又说她在邮局碰见一个熟识的太太,她对那位太太说:
“我们城里缺乏兽医的正确监督,因此有许多病流行。常常听人说,人们是由于喝牛奶得病的,从马和牛那里传染来的病。实质上,对家畜的健康应像对人的健康一样重视才对。”
她重述了兽医的思想。而且现在对一切事情的见解,她都跟他一样了。显然,要是不依恋一个人,她就连一年也活不下去;她在她家的厢房里找到了新的幸福。要是别人这样做,准会受到指责,不过对于奥莲卡,则谁也不会往坏里想,她生活里的一切大家都十分理解。他们两人关系中所起的变化,她和兽医都没对任何人讲,他们都极力隐瞒着。不过他们没有成功,因为奥莲卡无法保守秘密。每当他家里来了客人(他部队里的同事),她都要去给他们斟茶,或招待他们吃晚饭,并谈起牛瘟、家畜的结核病,以及城里的屠宰场等。而他呢,弄得非常尴尬。当客人走了之后,他就抓住她的手,生气地小声说:
“我已经求过你不要谈那些你不懂的事!我们兽医之间谈话时,请你不要插嘴。这真叫没趣!”
她诧异而又吃惊地望着他,问道:
“沃洛季奇卡,那我说什么呢?”
她含着眼泪搂住他,求他不要生气。
于是两人又感到很幸福。
可是这种幸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兽医便跟随部队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因为部队调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西伯利亚吧。于是奥莲卡又成了孤单一人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孤独了。父亲已去世,他的圈椅被扔在了阁楼里,缺少一条腿,满是灰尘。她瘦了,也变丑了,街上碰到的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瞧着她,不再对她微笑了。显然,美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今非昔比了。现在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她不知道的生活。关于这种生活,最好还是不要去想。每天晚上,奥莲卡坐在台阶上,听得见“季沃里”的乐队奏乐,鞭炮噼啪响。不过这已不能引起她的任何思想了。她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空院子,什么事情也不想,什么东西也不要,等黑夜到来,就上床睡觉,梦见的是自己的空院子。吃饭、喝茶也像是出于不得已似的。
最糟糕的是,她现在什么主见也没有了。她看得见周围的东西,也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可就是对什么都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任何见解。这是多么可怕啊!比方,你看见一个瓶子放着,看见天在下雨,看见一个庄稼汉坐着马车过去,可是你就说不出那瓶子、那雨和那个庄稼汉为什么存在,它们有什么意义,甚至给你十个卢布,你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初库金或普斯托瓦洛夫在的时候,和后来兽医在的时候,奥莲卡对一切事情都能解释,对随便什么事都能说出自己的见解,可如今她的脑子里和心里却空空如也,就像她那个空院子一样。生活变得如此可怕,如此痛苦,就像吃苦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