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情(第4/5页)

“每一次进城,我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在等待着我。她本人也曾向我承认,打从早晨起,她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预感到我就要到来。我们交谈了很久,也静默了很久,但就是没有表白我们彼此的爱情,并且犹豫忐忑地、带着醋意地掩饰这种爱情。我们对一切可能揭穿我们这一秘密的事情都感到害怕。我温柔地、深深地爱着她,但我也思前想后地问自己,万一我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那么这种爱情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这种默默的苦恋会突然破坏她丈夫、孩子和他们全家的正在过着的幸福生活。而这个家庭却是如此地爱我,如此地信任我。我这样做诚实吗?她若是跟我走,我们到哪里去呢?我能够把她带到哪里去呢?假如现在我过着美好的很有意思的生活,假如我正在从事着比方,为祖国解放而斗争之类的事业,或者我是一位著名的学者、一位演员、一位画家,那自然是另一回事。可是现在我只会把她从一个平淡、单调的日常生活带进另一个同样的,甚至更为单调无聊的生活环境里去,那我们的幸福又能维持多久呢?万一我病了,死了,或者干脆我们彼此不相爱了,到那时她会怎么样呢?

“看样子,她也有类似的考虑。她考虑自己的丈夫、孩子,考虑那爱女婿如同儿子的母亲。如果她屈从于自己的感情,那么她就必须撒谎或者说出实话,而就她所处的地位来说,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同样的可怕和不妥。折磨她的还有一个问题,即她的爱能否给我带来幸福,会不会使我本来就很艰难的、充满诸多不幸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呢?她觉得她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大年轻了,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也不够勤劳,精力不够充沛了。所以她常对丈夫说,我应该娶一个聪明的般配的姑娘,将来才能成为一个好主妇和好助手。不过她又立即补充说:这样的姑娘恐怕全城也未必能够找到。

“这期间又过了好几年,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当我来到卢加诺维奇家时,仆人微笑着来迎接我,孩子们则大声喊着巴威尔·康斯坦丁诺维奇叔叔走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大家都很高兴。他们并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感受,都以为我也很高兴。大家都把我看作是高尚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觉得走进屋来的是一个高尚的人,这就使他们对我的态度特别的好,似乎我的到来使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纯洁更美好了。我和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一起去看戏,每次都是走着去。我们并排坐在池座里,肩擦着肩。我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望远镜,这时我就觉得她跟我十分亲近,她就是我的,我们彼此不能分离。然而由于某种奇怪的阴差阳错,每次走出剧院时却又像陌生人一样,彼此告别分手。城里人已经议论纷纷,天晓得他们说些什么,不过他们所说的没有一句是事实。

“最近几年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开始更常去看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姐了。她的心情很不好,觉得事事不如意,生活一团糟,因此她既不愿意看见丈夫,也不想看见孩子。她已经在治疗神经衰弱症了。

“我们都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当着旁人的面,她总是对我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不论我说什么,她都表示不同意;如果我跟别人争论起来,她就站在我敌对者一边;如果我失手打翻了什么东西,她就会冷冷地说:

“‘给您道喜了。’

“跟她去看戏时,如果我忘记了带望远镜,事后她就会说:

“‘我早就知道您会忘记的。’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的生活中的任何事情或早或晚都是要结束的。诀别的时刻到了。由于卢加诺维奇被任命为西部一个省的法院院长,需要把家具、马匹、别墅都卖棹。当我们坐车来到别墅,然后又回来时,大家都不断回首,希望最后一次好好看看那花园,那绿色的屋顶,人人都不免有些伤感。我明白,不得不与之告别的何止是别墅。已经决定,八月底,按照医生们的建议,我们要送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到克里米亚去疗养,稍晚,卢加诺维奇也将带上孩子们到西部那个省去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