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教师(第9/12页)

后来,有很长时间尼基丁都没有写日记。八月初他开始忙于学生的补考和入学考试工作,圣母升天节后便上课了。他通常八点多钟上班,九点多钟就开始惦记玛尼娅和自己的新家了,所以不停地看表。上低年级的课时,他便叫一个学生起来带着全班默写,而孩子们默写时,他就坐在窗台上,闭目遐想,不论是幻想未来,还是回忆过去,对他来说,都是同样的美好,就像童话一样。上高年级课时,他就让学生朗读果戈理或普希金的散文;学生的朗读使他发困,这时,人们、树木、田野、骑着的马,都在他脑海里升腾起来,于是他就叹一口气,好像在叹赏作家似的说:

“多么好啊!”

中午休息时,玛尼娅派人给他送来早饭,上面用一块雪白的小餐巾盖着。他吃得很慢,吃一吃,停一停,为的是要拉长享受的时间。而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早饭却只有面包,他带着尊敬和羡慕的心情看着他,说些尽人皆知的话:

“人不吃饭就不能生存。”

从学校出来后,尼基丁又去上家教课,最后到五点多钟才回家。他既高兴,又不安,仿佛有整整一年没有回家了。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去,寻找玛尼娅,拥抱她、吻她,说些海誓山盟之类的话,诸如他爱她啦,没有她就活不成啦,着实十分惦记她啦,还担心地问她身体是否健康,为什么脸上这么不快活。然后两人一块吃了午饭。午饭后他躺在书房的长沙发上抽烟,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小声地和他说话。

如今,礼拜天和节日是他最幸福的日子,到了节假日,他就整天待在家里。这些日子他过的是淳朴的然而是非常愉快的生活,这使他联想起牧歌式的田园生活。他不断地观察着他那聪明的、值得赞许的玛尼娅怎样地营造这个小窝,他自己也要表现出他在家里并不是多余人,便去做些徒劳无益的事情,比方,把轻便双轮马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然后绕着车周围看一遍。玛尼娅养了三头奶牛,办起了一个真正的牛奶产业。在她的地窖里和地窖出口处,放着好多坛牛奶和好多缸酸奶油,这都是她留着做黄油用的。有时尼基丁为了开玩笑,向她要一杯牛奶,这可把她吓慌了,因为这是不合常规的做法,他便笑着搂着她说:

“好啦,好啦,我这是开个玩笑,我的宝贝儿,开个玩笑!”

要不就笑她太小气。比方,有时她在橱柜里发现有一块变了质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香肠或干酪,还一本正经地说:

“这厨房里的佣人可以吃!”

他对她说,这么一点东西只适合于放在捕鼠器上。她则慷慨激昂地证明男人对家务事一窍不通:即使送三普特好吃的东西到厨房里去,仆人也不会吃惊的。于是他表示同意并高兴地拥抱了她。凡是她说的公道话,他都会觉得不同寻常,值得赞许,而跟他相左的意见,他也认为是天真的和动人的。

他头脑里有时出现玄想念头,就跟她讲一些抽象的话题。她听着,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我跟你在一起真是无限地幸福,我亲爱的,”他一面说,一面依次地抚弄着她的手指头,或者是把她的发辫弄乱,再编上,“但我不把这种幸福看作是偶然从天而降,落在我身上的东西,这种幸福是十分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和逻辑上完全正确的现象。我相信,人是自己幸福的创造者,我现在获得的正是我自己创造的东西。是的,我没有装腔作势,这一幸福是我自己创造的,我有权享有这个幸福。你了解我的过去,孤苦、贫穷、不幸的童年、忧郁的青春,这一切都是奋斗。这就是我开辟的通向幸福的道路……”

十月份,中学遭受了重大损失: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头上长了丹毒,死了。临死前两天,他已处于昏迷状态,说胡话,不过,就是说胡话时,他也只说些人所共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