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25/27页)
他就这样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感到厌烦极了。在这里难道能度过一天,一个星期,甚至像这些人那样几年都住下去吗?瞧,他已经坐了一阵子,走了一阵子,现在又坐下了。他还可以到窗口看看,然后又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可是再以后呢,怎么样?就这样像个木头人一样老坐着、思考吗?不,这样总不行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躺下去,可是马上又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于是便觉得整个脸都有熏鱼味了。他又走来走去。
“这里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说,困惑莫解地摊开双手,“需要解释一下,这里有误会……”
这时伊万·德米特里奇醒了。他坐起来,两只拳头支住腮帮子,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医生。看样子,开始时他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很快他那睡眼惺忪的脸就显出了恶意的和讥讽的神情。
“啊哈,亲爱的,您也被关在这里了!”他眯缝着一只眼睛,用睡意蒙眬的沙哑的声音说,“我很高兴,您以前吸别人的血,而现在别人要吸您的血了。太妙了!”
“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伊万·德米特里奇的话使他害怕,他耸耸肩膀,再说一遍,“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伊万·德米特里奇吐了一口痰又躺下了。
“该诅咒的生活!”他说,“真是既可悲又可气。要知道,这种生活不是以苦难得到补偿而结束,不是像戏剧里那样,受到公众的赞扬而结束,而是一死了事。然后来几个医院的杂役,拉着死尸的胳膊和腿,拖到地下室去。呸!不过,也没关系……到时候我要从那个世界再到这里来显灵,吓唬这些败类。我要把他们吓得头发变白。”
莫依谢依卡回来了。他一见到医生,就伸出手来。
“给我一个戈比!”他说。
十八
安德烈·叶菲梅奇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田野。天已经黑了。一轮冷冷的、发红的月亮从右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距离医院围墙不远,不超过一百俄丈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很高的白房子,外边由石墙围着。这就是监狱。
“瞧,那就是现实生活!”安德烈·叶菲梅奇想道,感到很害怕。
那月亮,那监狱,那围墙上的钉子,那远处烧骨场上腾起的火焰,一切都非常可怕。身后则听见叹息声。安德烈·叶菲梅奇回过头来,看见一个人胸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星章和勋章,微笑着,调皮地眨着一只眼睛。这也显得非常可怕。
安德烈·叶菲梅奇劝导自己说,在月亮和监狱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精神健康的人也戴勋章。世上的一切迟早都会腐烂,变成黏土。可是他忽然感到非常绝望,两手抓住铁格栅,使劲地摇撼它,坚固的铁格栅却一动也不动。
后来,为了不至于感到可怕,他走到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边,坐下来。
“我的精神垮了,我亲爱的,”他小声说,全身发颤,擦了擦冷汗,“我精神垮了。”
“您可以谈谈哲学。”伊万·德米特里奇讥讽地说。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对,对了……有一次您说俄罗斯没有哲学,可是大家都在谈哲学,甚至小人物也在谈。不过,要知道,小人物谈哲学,对谁都没害处。”安德烈·叶菲梅奇用一种好像要哭出来让别人同情的声音说,“但为什么,亲爱的,您要幸灾乐祸地笑呢?如果小人物不满意,他怎么能不发议论呢?一个像神那样聪明的、有教养的、骄傲的、爱好自由的人却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到一个肮脏、愚昧的小城市里去当医生,一辈子就跟拔血缶、蚂蟥、芥子膏打交道!简直是欺骗,狭隘、庸俗!啊!我的上帝!”
“您在说蠢话。您如果不愿意当医生,就去做大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