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24/27页)

“住院去吧,亲爱的。”

“我一切都不在乎了,哪怕是一个坑,我也会跳下去。”

“亲爱的,答应我,您得一切都听叶夫根尼·费多雷奇的安排。”

“好,我答应。不过我得重说一遍,我尊敬的朋友,我掉进了一个魔圈里,现在一切东西,哪怕是朋友的真诚关心,都只会引向一个目标:我的死亡。我正在走向死亡,而且我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亲爱的,您会康复的。”

“何必还要说这些话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生气地说,“很少有人在生命结束时不经受像我现在的情况的。当有人告诉您,说您的肾有病或者心房扩大之类的话,于是您便开始治病,或者有人对您说您是疯子或罪犯,总之一句话,当人们忽然注意您,那么,您便知道,您已经掉进魔圈里了,再也出不来了。您竭力想逃出来,却反而陷得更深,那您就认输吧,因为任何人类力量也已挽救不了您了。我是这样觉得的。”

这当儿窗户旁边已挤满了人。安德烈·叶菲梅奇为了不妨碍别人工作,便站起来告辞。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再一次要他许诺,并送他到门口。

同一天傍晚前,霍博托夫穿着短羊皮袄和高筒皮鞋也出人意料地到安德烈·叶菲梅奇家里来了。他用一种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口气说:

“我是有事来找您,同事。我来邀请您:您能否跟我一块儿去参加一个会诊呢,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以为霍博托夫是要他出去散散心、解解闷,或者真的是让他去赚点钱,便穿上衣服,跟他一块儿去了。他很高兴有机会把他昨天的过失冲淡一下,就此和解了。他心里感激霍博托夫,因为昨天的事他甚至提都不提,显然是原谅了他。这个没有教养的人竟有这样的委婉态度,倒是很难料到的。

“您的病人在哪里呢?”安德烈·叶菲梅奇问道。

“在我的医院里,我早就想请您去看看了……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病例。”

他们走进医院的院子,绕过主楼,朝那个住着疯子的厢房走去。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们走进厢房,尼基塔照例地跳下来,立正站着。

“这里有个病人,他的两侧肺发生了并发症。”霍博托夫和安德烈·叶菲梅奇一起走进病房,小声说,“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我去取一下听诊器。”

说完,他就出去了。

十七

天黑下来了,伊万·德米特里奇躺在自己的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瘫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不停地颤动,小声地哭泣。那个肥胖的农夫和从前的拣信员在睡觉,一片静寂。

安德烈·叶菲梅奇坐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上等着,可是半个钟头过去了,霍博托夫也没有来。尼基塔抱着一身病人服和不知是谁的衬衣、拖鞋,走进病房里来了。

“请您穿上这衣服,老爷,”他小声地说,“这是您的床,请到这边来,”他指着那张空床,补充了一句。显然这是刚搬进来不久的一张床,“不要紧,上帝保佑您,您会康复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全明白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尼基塔指着的那张床边,坐下来。他看见尼基塔还站在那里等着,便脱光身上的衣服。衬裤很短,衬衣却很长。病人服有一种熏鱼味。

“您会康复的,上帝保佑您。”尼基塔再说一遍。

他把安德烈·叶菲梅奇的衣服收起来抱在一起,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反正都一样……”安德烈·叶菲梅奇想,不好意思地把病人服的衣襟掩上,觉得穿上这新换的衣服像个罪犯,“反正都一样……礼服、制服和这身病人服,反正都是一样……”

可是我的表呢?那放在侧面衣兜里的笔记本呢?纸烟呢?尼基塔把我的衣服拿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也许他到死也不会有机会穿他的长裤、背心和高筒靴了。所有这些,开始时他觉得奇怪,甚至不理解。安德烈·叶菲梅奇到现在还相信小市民别洛娃的房子跟这个六号病房没有什么差别,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荒诞、虚无。但同时他却手发抖、脚冰凉,一想到一会儿伊万·德米特里奇起来,看见他也穿着病人服,就不由得害怕起来。他站起来,走一走,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