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20/27页)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首先是领朋友到伊文斯卡娅教堂去。他热心祈祷、磕头、流泪,完了后,深深地吁口气说:
“即使您不信神,但祈祷一下,好像心里会安稳一些。您吻圣像吧,亲爱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不好意思,也吻了圣像。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努起嘴唇,摇摇头,小声祈祷,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后来他们到克里姆林宫去,在那里参观了皇炮和皇钟,甚至用手指摸了摸。他们又欣赏了一下莫斯科河对面的风景,游览了救世主教堂和鲁缅采夫博物馆。
他们在捷斯托夫饭店吃午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看菜单看了很久,捋着连鬓胡子,用一种在饭店就像在家里一样的美食家的口吻说:
“我们倒要瞧瞧,你们今天拿什么菜来给我们吃,天使!”
十四
医生游览、参观,吃了、喝了,可是只有一种感觉:对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恼恨。他很想离开这个朋友,休息一会儿,躲开他,藏起来。而这个朋友却认为,不让医生离开他一步,尽量想办法让他消遣,乃是他的责任。当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看的时候,他就用谈话来给他解闷。安德烈·叶菲梅奇忍耐了两天,到第三天他就向朋友声明他病了,想留在家里待一天。他朋友说,这样的话他也要留下来,着实也该休息一下了,否则两条腿也坚持不了。安德烈·叶菲梅奇躺在长沙发上,脸对着靠背,紧咬着牙齿,听着他朋友热烈地对他肯定说,法国迟早一定会打垮德国;莫斯科有许多骗子;单凭外表,不可能看出马的优点。医生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心搏过速,可是出于客气,他又不便叫他朋友走开或者闭嘴。幸亏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在房间里也坐得无聊了。他吃过饭便出去散步去了。
剩下单独一个人时,安德烈·叶菲梅奇就进入了休息的感觉。意识到一个人在房间里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多么愉快啊!没有孤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堕落的天使背叛上帝,大概就是因为他想孤独,而天使们是不知道孤独的。安德烈·叶菲梅奇想思考一下最近几天来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可是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却总是不离开他的脑际。
“不过要知道,他之所以休假陪我出来是出于友情,由于慷慨,”医生懊恼地想,“但再没有比这种友情的保护更糟糕的了。要知道,他好像是一个好心的、大度的快活人,可是却很无聊,无聊得叫人受不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总是说一些聪明、好听的话,但你却总觉得他们是蠢笨的人。”
在后来的几天里,安德烈·叶菲梅奇都推说有病,没有出旅馆的房间。他躺着,把脸对着靠背。朋友要用谈话来给他解闷,他就烦;而朋友不来的时候,他却能休息。他生自己的气,因为跑出来旅行;他也生朋友的气,因为他的废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随便,他怎么也不能把他的思想提到严肃、高尚的境界。
“这就是伊万·德米特里奇所说的,现实生活对我的严厉斥责。”他想道,为自己的小气而生气,“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将来我回到家,一切就会和从前一样……”
在彼得堡也仍旧是那样。他整天不出门,躺在长沙发上,只是为了喝啤酒才起来一下。
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一直急于要到华沙去。
“我亲爱的,我们干吗要到那里去呢?”安德烈·叶菲梅奇用恳求的声音说,“您一个人去吧,您就让我回家吧!我求您了!”
“这可无论如何都不行!”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不同意地说,“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惊叹的城市啊!在那里我曾度过了我生活中最幸福的五年!”
安德烈·叶菲梅奇缺乏坚持己见的性格,不得已又到华沙去了。在华沙他也没有出过旅馆房间的门,躺在沙发上,生自己的气,生朋友的气,也生仆役的气。这些仆役老是听不懂俄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照样那么健康,精力充沛,非常高兴。他从早到晚都不回旅馆住宿。有一次,他不知在什么地方过夜,大清早才回来,情绪十分激动,满脸通红,头发蓬乱。在房间里他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来回踱步很久,自言自语,不知嘟哝些什么,后来他站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