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13/27页)

伊万·德米特里奇闪着发亮的眼睛站起来,把手伸向窗口,继续激动地说:

“我从这铁格栅的窗户里祝福你们!真理万岁!我真高兴!”

“我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高兴的,”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他觉得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动作像在演戏,不过他也很喜欢,“监狱和疯人院将不再存在,真理也会像您所说的那样胜利,但是要知道,事物的本质不会变,自然界的规律也照样存在,人们还会像现在那样生病、衰老、死亡。不管将会有多么壮丽的黎明照亮您的生活,到头来您还是要躺进棺材里,钉上钉子,扔进坑里去。”

“那么长生不死呢?”

“唉,别提啦!”

“您不相信,可我相信。不知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在伏尔泰的作品里,有一个人物说:要是没有上帝,人们就会把它想出来。我深深地相信:要是没有长生不死,伟大的人类智慧也迟早会把它发明出来。”

“说得好。”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满意地微笑着,“您相信,这很好。有了这样的信心,就是被囚禁在四墙当中,也能生活得很快活。您以前大概在什么地方受过教育吧?”

“是的,我上过大学,但没有毕业。”

“您是一个有思想、爱思考的人。不论在什么环境里,您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极力想弄懂生活的自由而深刻的思索和对世界的无谓纷扰的完全蔑视,这是两种幸福,人类还从来不知道有比这更高的幸福。而您却能享有这样的幸福,尽管您生活在三道铁格栅里。第奥根尼住在一个木桶里,可是他比世界上所有的皇帝都幸福。”

“您的第奥根尼是个糊涂虫。”伊万·德米特里奇阴郁地说,“您干吗给我讲什么第奥根尼呢!讲什么理解生活呢?”他忽然生气了,跳了下来,“我爱生活,强烈地爱!我患了被迫害狂,经常有一种痛苦的恐惧。不过有时候我也充满对生活的渴望,这时我就害怕自己会发疯。我非常想生活,想得要命!”

他激动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然后压低声音说:

“每当我幻想的时候,我就会产生一种幻觉:有些人走到我跟前来,我听得见说话声和音乐,我好像在一个树林里散步,在海岸上走,我是那么热切地渴望无谓的奔忙和操心……那么,请告诉我,外面有什么新闻吗?”伊万·德米特里奇问道,“外面怎么样?”

“您是想知道城里的情况,还是一般的情况呢?”

“那您就先给我讲讲城里的情况吧,然后再讲一般的。”

“好吧。城里难受而又无聊……找不到说话的人,也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新人。不过,最近来了一个姓霍博托夫的年轻医生。”

“我还活着,他就来了。他怎么样?粗野吗?”

“是的,他不是个有教养的人。您知道吗,很奇怪……从各方面看,我们的大城市里,并没有智力停滞的情况,那里挺活跃,就是说,应当有真正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从他们那里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是些让人看不上眼的人。真是不幸的城市!”

“是的,是个不幸的城市!”伊万·德米特里奇叹口气,笑了起来,“那么,一般的情况又怎么样?报纸上和杂志上都写些什么呢?”

病房里已经黑了。医生站起来,站着讲国外和俄罗斯报刊上写的东西,现在有些什么思潮。伊万·德米特里奇留心听着,提出一些问题。可是他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抱住头,背对着医生,躺在床上。

“您怎么了?”安德烈·叶菲梅奇问。

“您再别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字!”伊万·德米特里奇粗暴地说,“您走开吧!”

“这是为啥呢?”

“我跟您说:您走开!干吗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