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12/27页)
“医生来了!”他大声喊叫,并哈哈笑起来,“终于来了!先生们,我祝贺你们。医生赏光,拜访来了!该死的败类!”他尖声叫道,并跺起脚来。病房里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怒气若狂,“打死这个败类!不,打死还便宜他了!把他淹死在粪坑里!”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见这话后,便从前堂探头向病房里看,温和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伊万·德米特里奇大声嚷道,带着威胁的姿态走到他跟前来,又赶忙把衣服裹紧,“为什么?您是贼!”他嫌恶地说,好像要向他啐口痰似的努起嘴来,“骗子,刽子手!”
“请您安静一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抱歉地笑了笑,“我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偷过什么东西;至于其他,您大概说得太夸张了。我知道,您在生我的气。我求您,您安静一点,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冷静地告诉我,您为什么要生气?”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您有病。”
“是的,我有病。但是要知道,成十成百的疯人都能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因为您无知,不能辨别疯子和健康的人。为什么我和这些人就应该像替罪羊似的替大家被关在这里呢?您、医士、总管,所有你们这些医院里的坏蛋,在道德方面都要比我们不知低下多少,那为什么关在这里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呢?合理吗?”
“这与道德和合理性不相干。一切取决于机遇。谁被关了起来,谁就得待在这里;谁若是没有被关起来,谁就可以走来走去。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我是医生,您是精神病人,这里既没有道德,也没有合理性可言,只不过是毫无缘由的凑巧罢了。”
“这种胡说八道我不懂……”伊万·德米特里奇闷声闷气地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
尼基塔不敢当着医生的面去搜莫依谢依卡的身。莫依谢依卡就把一小块一小块面包、碎纸片、小骨头摊开放在自己的床上。他仍旧冻得打战,用犹太话说起来,说得很快,像唱歌似的。他大概在幻想他开铺子了。
“放我出去吧。”伊万·德米特里奇说,他的嗓音发颤。
“我不能。”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有这种权利。您想想吧,就算我把您放了出去,这对您又有啥好处呢?您走出去,城里人或警察会把您抓住,又送回来的。”
“是的,是的,这倒是实话……”伊万·德米特里奇说,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脑门,“这真可怕!可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安德烈·叶菲梅奇喜欢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声音、他的年轻聪明的面容及其怪相。他想对这个年轻人表示一点亲热,安慰安慰他。他在床边挨着他坐下来,想了想,说道:
“您问我怎么办?就您的处境,最好是从这里逃走。但是,很可惜,这也没用。人家会逮住您。社会要求防范罪人、精神病人和一般使人难堪的人。这是不可阻止的。您现在只能是:安下心来,认定待在这里是不可避免的。”
“这是任何人都不要待的地方。”
“既然存在监狱和疯人院,那就总该有人关在里面。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就是第三个人。您等着吧,到遥远的未来,当监狱和疯人院都不再存在的时候,也就不会再有窗上的铁格栅了,不会再有这种病人服了。当然,这样的时代迟早会到来的。”
伊万·德米特里奇冷笑了一下。
“您是在开玩笑吧,”他说,眯缝着眼睛,“像您和您的助手尼基塔之流的老爷们跟未来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不过您可以放心,阁下,美好的时代是要到来的!让我用粗俗的话来表达一下我的意见,您尽管笑好了,新生活的黎明会放光的,真理会胜利的,到那时候,我们将在街上庆祝节日!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会死去,不过总有人的子孙会等到的。我将用自己的整个灵魂祝贺他们,我会高兴,为他们高兴!前进吧!让主保佑你们,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