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4/15页)
妈扔些柴棍到炉子里。“我要给你做点儿东西吃,只是不多。”
爷爷把木箱搬出去,坐在那上面,斜靠着墙。汤姆和凯西也靠着屋里的墙坐着。下午的影子从屋里移出去了。
傍晚时候,卡车回来了,一路在尘沙里颠簸飞驰,底板上积了一层尘土,车头的盖子上蒙了一层尘土,连车前的头灯也被红色的灰尘蒙住了。卡车开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大地承受了落日的余晖,染上了血红的颜色。奥尔坐在那里,俯身在方向盘上,又得意、又严肃、又能干的样子;爸和约翰伯伯坐在司机旁边的荣誉座上,正跟家长的身份相称。其余的人站在车身的底板上,揪住了车两边的横档,有十二岁的露西和十岁的温菲尔德,一副顽皮的模样。他们的眼睛显得倦乏而又兴奋,他们的手指头和嘴角还有黏糊糊的黑印迹,因为嚼过在市镇上哭闹着向他们父亲讨来的甘草棒糖。露西穿着一件长到膝下的淡红色女童装,略略有些装正经的小妇人的神气。但是温菲尔德却还脱不了拖着鼻涕、爱在仓棚后面发愣、到处拾烟屁股吸一吸的顽皮孩子的寒碜相。露西已经感到自己那对发育着的乳房的力量,感到它们的责任和尊严,而温菲尔德却还是个愣头愣脑的野孩子。罗莎夏轻轻地抓住横档,站在他们身边。她踮着脚尖站在那儿,一摇一摆,极力保持平衡,用大腿和屁股承受着一路的颠簸。她已经怀了孕,所以很小心谨慎。她那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的头发成了一顶灰黄色的宝冠。她那娇嫩的圆脸,几个月以前还风骚诱人,现在已经摆出那副有了身孕后的端庄的仪容、自满的微笑和自觉十全十美的神情;她那胖胖的身子—饱满而柔软的乳房和肚子,还有那结实的屁股,自由自在地摆动着,富有诱惑力,仿佛要挑逗人家去拍一拍、摸一摸似的—现在她的整个身子已经变得稳重而端庄了。她的全部心思和行动都向着肚里的婴孩。为了婴孩,她现在才踮着脚尖,使身子稳定。在她看来,整个世界也是怀孕了,她的脑子里只转着繁殖和母性的念头。她那十九岁的丈夫康尼,娶了这么个胖胖的、多情的少女,对她的变化还在感到惊讶和惶惑,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在床上抓着咬着学猫斗,不再抿着嘴笑,不再嬉闹得迸出眼泪来了。她现在是个稳重、谨慎而贤惠的人儿,对他含蓄而又沉着地微笑着。康尼有罗莎夏这样一个妻子,感觉到又得意、又害怕。只要有机会,他就把一只手放在她身上,或是靠近她站着,使自己的身子接触到她的大腿或是肩膀,他觉得这样才能维持住一种可能会失去的亲热关系。他是一个瘦身材的青年,长着一张得克萨斯人气质的尖脸,他那双淡蓝的眼睛有时凶狠,有时和气,有时惊恐。他是个善良而勤劳的工人,也能做个好丈夫。他喝酒喝得不少,但并不过量;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会跟人家斗一场,可是他绝不夸口。他静静地坐在人群中,勉强待在那儿,让人家知道他在场。
约翰伯伯如果没有五十岁的年纪,又因居于家长之一的地位,他就不会情愿坐在司机旁边的荣誉座上。他宁可让罗莎夏坐在那里。但这是不行的,因为罗莎夏还年轻,又是个女人。但是约翰伯伯坐在那里并不自在,他那双凄清的惶惑不安的眼睛也不自在,他那瘦削而强壮的身子也不舒畅。孤寂—这个障碍差不多老是使约翰伯伯与众人隔绝,与欲望无缘。他吃得不多,也不喝酒,是个独身主义者。但是他内心的欲念却膨胀起来,变成一种压力,最后终于迸发出来。于是他要么把他所想望的某些食物饱食一顿,直到要呕吐为止;要么喝酒喝得像中了风似的,两眼通红;要么就到萨利索去宿娼。据说有一次他一直跑到肖尼去,叫了三个妓女到一张床上,发出怪声,兽性勃发,在她们那些毫无反应的身上胡闹了一个钟头。但是等到他的一种欲念满足了的时候,他却又愁眉苦脸,羞惭而又孤寂了。他躲着别人,竭力想用赠品来消除一切人对他的反感。有时候他悄悄地跑到别人家里,在孩子们枕头底下留下一些口香糖给他们;他还白尽义务,给人家砍劈柴。他把自己原有的东西送掉:一个马鞍啦,一匹马啦,一双新鞋啦。有时候收到东西的人不能跟他说话,因为他一溜烟就跑掉了,要是让人家挡住,他就怀着鬼胎似的用惊恐的眼色贼头贼脑地望着你。他妻子的去世,以及丧妻后几个月的孤独时期,使他的神态上露出了内疚和羞惭的标记,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种消除不掉的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