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莱普提斯(第4/12页)
餐厅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坐在那里无所事事的人。对此,我一点也不吃惊,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工作就是准时出现,什么也不干地待上八九个小时,下班就回家,还是什么也不干。如果你是在户外工作,那就跟闲逛没什么分别。如果你是在室内工作,那无异于最悲惨的绝望。看到我这个潜在的顾客走进店后,他来了精神,他的表达方式是对我毫不理睬。我问晚餐有没有准备好。八点才好,他说。
我回到房间,有些听天由命的感觉,写下以上这些在利比亚的见闻。我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挪开,从桌上的镜子里看到一个可怕的现实——灰头发、肥大的鼻子、细瘦的脖子——这是我的模样。我经常对自己的外貌感到失望,但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憎。就好像我人生中所有掩藏的痛苦都突然自行流露出来。或许是如此,或许是我碰巧瞥见了我的另一个版本——掩藏得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彻底——那才是他人眼中的我。预言在慢慢实现。“人生,”镜子中的脸说道,“自有其定数。所有你试图掩藏的失望与悔恨、苦痛与仇恨,现在都爆发出来,吞噬美貌与希望的最后一丝光彩。你不再英俊。这是所有过分重视外表的人的命运。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仅仅因为你不喜欢他们的外形,就懒得多看他们一眼,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我低下头,接着写自己是如何沮丧透顶,虽然我来到利比亚才几个小时。你了解新到一个城市的那种感觉吗?不管多么疲惫,不管航班多么颠簸,你都等不及要出去,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而在的黎波里,我已经期盼着在回家的航班上体验生活了。我根本不想离开酒店,即使这酒店基本上是糟糕无比,而这房间更是糟糕无比的主体。不过至少还有晚餐可以期待。
先前去过一次餐厅,我大概地看了一下;现在,我坐在泰坦尼克式的枝形吊灯(大约有一个倒转的棚屋那么大)下的桌子前,把这地方尽收眼底。餐厅很大,有四十张桌子,却只有三个人在吃饭,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一丝愉悦。桌子与顾客的比例为十比一,侍者与顾客的比例为三比一——这地方却一直人手不够。当然,这是在假设一家餐厅的侍者还需要准备并端送食物的基础上说的。这样的假设在此完全不成立。这里大部分侍者的工作就是无聊地闷闷不乐地站在那里,给我前面来的三个吧唧咀嚼的人提供了很好的示范。他们就一直这样待着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他们那样名副其实(8)。
我终于从一位侍者手中得到一碗汤。汤是冷的,像海水一般冷。这世上几乎没有比冷汤更让人气馁的东西了。如果食物让人恶心,可能会引发强烈的愤怒。但冷汤——它会耗尽人的精力,甚至是气愤和抱怨的能力。我用阿拉伯语嘟囔了一句“谢谢”,然后就坐着小口啜着我的冷汤,直到无法下咽,放下汤匙,暗示我已经——像美国人说的那样——吃好了。看到我的汤几乎没有动,服务员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什么都没说就直接端走了。
看到他费力地走开,我突然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餐厅。在地中海彼岸的意大利,烹饪被提升到艺术的高度;享用美食则是社会、家庭和恋爱生活的中心。而在这里——食物取得的成就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食物及其相关的一切都被如此无趣地呈现与对待。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苏联古拉格劳动营的伙食标准显然远远不如这里,但是在那种环境下,每天限量供给的面包和稀粥可能会给人带来莫大的欢乐。而在这里吃饭,不管是从食物、环境、服务,还是——上帝帮帮我们吧——气氛,丝毫不能给人愉悦。人们做得津津有味的就只有嘬牙花。在隔音效果很差的房间内——一种“啧啧”声——在堂而皇之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