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莱普提斯(第2/12页)

知识或许有其目的,

猜想的快乐却总是

大于知晓

我本打算继续下去,相信无知(而非猜想)的力量是一种探查的工具。福柯提出“知识考古学”,而我的莱普提斯之旅将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无知考古学。

先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罗斯金(2)回忆他在罗马度过的一个下午,“看到古罗马的广场、角斗场等。之前我不知道那种广场是什么样子或曾经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三根柱子或七根是怎么把它连在一起的,也不知道塞维鲁拱门……但是,这一切有个好处,不管我有什么样的天赋,我都能看透它们的灵魂……广场和神殿原来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受到了鼓舞,却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如果不知道事物是什么,你能看透它们吗?如果你想清楚地表达在一栋建筑物中所看到的,你必须用到许多建筑术语,而也许“观看”这种行为本身也是依赖于这些词汇的。不懂得词汇,你不仅是哑的,更是盲的?我去莱普提斯,难道是为了不看吗?在自信与极度怀疑之间摇摆不定的我,感到自己正处在方法论恐慌的边缘。随着这种恐慌逐渐加深,我觉得自己的信心又回来了。

很奇怪,恐慌这个词的名声会如此之差。大多数身体反应都是源于生理需求,以确保物种的生存,就连疼痛也是这样。恐慌大概为了让人从危险中脱身的——那为什么我们被教导,在任何可能的危险情形下,都不要恐慌?如果我现在坐的这架飞机要紧急迫降在地中海,我们会被鼓励着不要把最后的时刻用在恐慌之上,而是平静地赴死,在紧要关头,希望自己之前更加仔细地读过紧急疏散指南。但是,我现在已经处在恐慌之中,而它又引发了独特的极度不安之中的镇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去莱普提斯,也没有关系。最好的了解方式就是观看,在视觉的语言中学会表达。眼睛会学着照顾自己。

另外,在飞往利比亚的航班上,没有人会为这种事情烦恼。他们去那里都是为了生意(电信、石油、计算机),而且大多数人都在不停地喝东西(啤酒、红酒、烈性酒),为即将到来的禁酒做好储备——禁酒从进入利比亚的领空就开始执行了。

航班的落地通知——“欢迎来到的黎波里国际机场……”——听上去敷衍到不能再敷衍。虽然女播音员还在告知我们当地时间,但是人们不禁会怀疑,这里面可能会有听不见的潜台词:“这跟我们没关系!等这宝贝的肚子装满燃油,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

见其机场,知其国人!由于机场都是建造在城市的周边,而其设计在全球范围内都非常相似。在所有的建筑形式中,国际机场可能是最不容易受地区差异影响的。因此,最微小的细节反而能够透露其所在国家的风土人情。季节性的旅客可以凭借行李推车的设计和状况——便利性、可用性、价格——了解所在国家的方方面面。而机场的国际统一化也会放大环境的差异。

的黎波里机场烟雾缭绕。不仅是因为人们抽烟(虽然他们抽个不停;利比亚人跟土耳其人一样抽烟抽得很凶),就像一些新开的巴黎式咖啡馆被设计成要立刻彰显它的传统,的黎波里机场似乎被设计成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浓烟的效果。机场的整体颜色是烟熏色:准确地说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烟熏色。整个地方呈现一种晦暗铬合金、烟色玻璃的感觉。那么重的烟熏,那么晦暗,实际上那铬合金也可能是木头。玻璃看上去像木头,铬合金看上去也像木头。所以这里可能根本就没有铬合金。看不到一丁点类似铬合金的闪亮。奇怪的是,这种缺失让我感觉在某个地方肯定有显眼的铬合金。这里缺少光亮——一种木头的感觉——恰恰说明这里有铬合金。这个过程就好像,森林终将变成石油,曾经是铬合金的东西也变成了木头。我想,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机场仿佛见证过更辉煌的时期,但又无法让人想象出这个时期——即使是在它被启用的那一天——那一天并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