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酒店(第3/8页)

“遵命,船长。”迷糊说。我们低着头,奋力前进,朝着别的避难所走去。

“现在是大雾和瓜果收获的季节吧?”我们在雨中奋进时,迷糊问道。

“我觉得是,理论上,但我开始怀疑,这里就是那种没有秋季的地方吧。每年从春天一下子就扎进了天气最差的冬天。”

“现在该是果实落下,进入漫长的遗忘之季了吧?”迷糊说道。

“真的可能是。”

“你觉得这里会是个不错的咖啡馆吗?”

它看上去的确像一个不错的咖啡馆,但我们一走进去,就陷入了难以迈步的椅子“迷阵”。我们寸步难行,到处都是椅子。刚才在凡·高美术馆看到的画作还记忆犹新,这会儿就好像是高更的空椅子进行了自我克隆,永久地留在这个咖啡馆里一般。阿姆斯特丹的戴夫对我们所处情形的分析就不那么艺术性了,更加实事求是。

“一般来说,在咖啡馆里很难找到椅子。”他说,“这里却有太多椅子了。”他说得再简洁不过了。这里的空椅子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实际上,根本没有地方坐下。我们不停地搬开它们,但只要搬开一把,就又看到另外一把挡在路上。最后,我们终于腾出一块地方,每个人身边只有三四把椅子,这个比例对于疲惫不堪、浑身湿漉的人来说就算不错了。我们伸了伸懒腰,跟一个朋克范儿十足的女招待点了饮料——她要不就是没注意到这么多椅子,要不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好意思。”她送来饮料时,阿姆斯特丹的戴夫说道,“我们就是想知道,你觉不觉得这里的椅子太多了?”虽然阿姆斯特丹的戴夫向女招待问了这个问题,但很明显他只是给我们自己找点乐子。我们的确觉得很好笑。非常好笑。笑出眼泪来的好笑。哈哈大笑。我们简直停不下来了。越是想停下,就越笑得厉害,甚至觉得那是有史以来最俏皮的问题,是所有人说过的所有话里面最精彩的了。阿姆斯特丹的戴夫这老东西。他已经害我们被一家咖啡馆赶出来了,现在又在努力让我们被第二家撵出来。我挣扎着想要控制自己。一想到外面的恶劣天气,想到我们在冰冷的大雨中行走,我就不敢抬眼看别人,只能一个劲儿地感谢女招待,含糊不清地代表我们向她道歉。然后等女招待一走开(有点怒气冲冲地),我们就压低声音咯咯笑起来,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终于成功地控制住自己。

笑过之后,我想起早上一时冲动买了一条裤子。我以为它肯定丢失在阿姆斯特丹被暴风雨席卷的街道上了,谁知神奇的是,它竟然就在我身边,在一个袋子里。我决定,就在这里,就是现在,换下湿透冰凉的裤子,换上干燥、漂亮、温暖的新裤子。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我差点脱不下湿裤子,它就像溺水的人一样使劲抱住我的大腿。新裤子也很复杂,裤腿好像比蜘蛛腿还多;要不就是这样,要不就是裤腿不够让我穿进去。我都数不清它的裤腿了,总是多出一条裤腿,或者我的一条腿没地方放。从外面看来,它只是个厕所,但当你被锁在里面的时候,最基本的算术法则都不会了。二除二不知道等于多少。我快疯了,大脑好像受到严重的损坏。我努力地集中精神,以一种复仇的心态致力于眼前的艰巨任务。我伸进去一条腿,再伸进去另一条。万岁!即使是终于摆脱了三十年来讨厌的独身生活的人——我终于进去了(3)——也不会体验到比我当时更强烈的狂喜,以及证明了自我的成就感。

但是,这样的得意十分短暂,因为我穿上的这条裤子也是湿的。我竟然把刚脱下来的湿裤子又穿上了。干的那一条还是干的,等着被穿上。我又回到了原点。在努力了那么久之后——到底有多久?我可能已经在里面待了几个小时——这可真是个毁灭性的打击,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从中恢复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人为的失误,这是唯一的解释了。人为的失误。不知怎么地,显然我刚才是脱下了湿裤子,然后又穿上了它。没有别的解释了,不过,在这个说出来也不会得罪人的“不知怎么地”之中,蕴含了多么巨大的谜题,又蕴含着多么多的可能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