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酒店(第2/8页)
“我不想你们吐在这里。”他说。
“声明一下,”成功吞下迷幻蘑菇的阿姆斯特丹的戴夫说,“首先,我这个岁数,不需要别人教我怎么做事。我是一个非常有公民意识的人。其次,我和我的朋友们加起来都快一百一十五岁了,公平地说,我们也没有呕吐的愿望。第三,如果我们真想吐,我们保证会吐在外面或洗手间里。第四,就算我们会吐,也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了。而现在,或许你可以表现得好一点,给我们来上三杯咖啡。”
这番演说实在太令人难忘,一时间我还以为酒保会让步。然而他丝毫不为所动,还举起手指,指向门口,嘴里蹦出两个词。第一个是“混蛋!”第二个是“出去!”
“外面有的是地方!”我对他说,拾起仅剩的尊严(几乎没什么尊严了)向门口走去。这样被踢出门,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惠顾别的地方就好了。那一天我们基本上就在做这件事。不停地换新地方。外面下着雨,每次走到外面,又马上想回到屋里。一开始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那会儿还没下雨。哦,也算是下雨,不过跟后来的大雨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那会儿甚至还有点阳光。在雨停日出的短暂空隙间,树叶——我是说还在树上的;堆在地上的叶子就截然不同了——闪着光,就算太阳没有出来的时候,它们也挺好看的。
后来天气变得很糟糕,不过在那一天的早些时候,我们主要的困扰还是坏脾气酒保放在我们心里的“恶心的溃疡”。我们一直以为自己会恶心想吐,然后当我们不再等着恶心想吐时,就开始不停地换地方。开始,我们在另外一家酒吧里点了三杯咖啡,这家酒吧跟之前那家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就等着呕吐发作。可是并没有发生,所以我们又换到别的地方。天空是银灰色的,风云涌动,乌云变幻,好像要放晴。但是,阴霾并没有散去,预示着天气也不会有所好转,直到我们离开之后好多天,可能直到第二年春天,天气才会好起来。那时我们已经离开很久了,而发生在那里的所有事情,可能只有一两个人还记得——或许只有一个,或许只有我——我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些事情不被遗忘,哪怕这意味着它们得从头开始说起。
不知从何时起,天气开始变坏。刮起了风。开始下大雨,大雨下开了之后,又吹起了类似沿海地带的大风。我们想躲开这场裹挟着大风的暴雨,不过想要躲雨就得继续走,至少还得走一会儿。我们往相对安宁的凡·高美术馆走去,想着顺便还能欣赏欣赏画。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天气太糟了,阿姆斯特丹的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一个目标:躲开这场大雨,躲开这场大雨,跑到凡·高美术馆去躲雨。每个人都湿答答、怒气冲冲的。踩踏事件随时可能发生。偶尔,在背景处,旭日照在阿尔翻滚的小麦上,罗马蜡烛亮如白昼的夜晚——繁星满天,繁星满天——旋涡像是有了生命。繁花欲坠的树木闯进视野,颜料上色的脸笑容灿烂(2),主要还是参观者那湿透的后背,他们带着雨天的装备,挤来挤去。阿尔的金黄反衬出阿姆斯特丹的秋天和残冬没什么区别。越来越多的人挤进美术馆。这些画作好像泰坦尼克号上最后一批救生艇,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有幸瞥见长脖子向日葵或者高更的空椅子(据我们所知,那椅子甚至都不在那儿)。剩下的人都得凭运气才能抓住漂过他们的其他画作或任意艺术品。
幸运的是,迷幻蘑菇的效力并没有那么强大,很快我们又冲进了雨中。而在我们待在美术馆的那段时间,天气居然变得更差了。长话短说,天气从差变成更差再到差到不能再差。
“我感觉就好像在北海漂浮的渔船甲板上似的,”我说,“要不是我们脚还沾着地,我肯定会下令弃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