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瑜伽(第3/10页)

他是一个热情、害羞、笨重的英国小伙子,他游进了一小群水母中间。虽然他是游泳健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野心是横渡英吉利海峡——他说,那种惊吓差点让他淹死。此时他看上去仍有那种惊愕的表情,不过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很可能是天生的。作为康复治疗的一部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吊床上读布莱克,读先知书。他也经常和杰克下象棋,加雷斯扬言,杰克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棋手之一。杰克像是那种监狱里自学成才的象棋大师,技艺不精,但是他会用不顾一切的进攻扰乱棋艺精湛的对手,他的棋步经常铤而走险。加雷斯却是一个行动迟缓、慢条斯理的人,他专注地长考,那专注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这里有不少人喜欢下象棋,还有更多的人喜欢下西洋双陆棋,杰克对此也很擅长。有一次他问我要不要玩,我对他解释说,我不喜欢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我甚至连瑜伽都不愿意做。我几乎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做瑜伽的人。很多人即使不在做瑜伽时,也会做一些瑜伽动作。他们总是用高难度的姿势伸展四肢、弯腰或是坐着。每个人都有完美的姿势,他们走路的样子好像随时可以飞起来。我真希望我练瑜伽很多年——说实话,很多年来我都希望我练瑜伽很多年——但我就是无法开始。在这里我连书也读不下去,每天就是闲逛,抽大麻,或是与维尼这样的人聊天。维尼正在写一部回忆录,关于六七十年代他在美国的生活。修习所的平房只有在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才供电,维尼一整天都在等着他的笔记本充好电。

“你知道我怎么逃避兵役的?”在这长长的无力的等待中,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他向我行了个军礼。在他的右手掌底部,有一处已经褪了色的黑墨水刺的文身——“操你妈。”

“不服从。”我说。

“你猜对了,兄弟。”他说。

我在修习所安顿下来,渐渐找到了家的感觉,我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非常好。我的状态好到我决定穿过丛林,越过高山,徒步走到哈林海滩。丛林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让人产生不祥之感。每一根树枝每一块石头中似乎都有蛇出没。它是多丘多沙砾的地形,岩石摇摇欲坠,爬满蛇一样的植被。一刻钟后,我欣慰地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瘦弱的法国小伙子——他向修习所的方向走来——他说从这里开始路越来越难走。丛林密闭,你要穿过阴森的植被组成的狭长走廊。我犹豫了片刻,对自己说我身体尚虚——我跟他回到了名副其实的修习所。

就算是在那里,我也没有感到百分之百的安全。有一天晚上,一只野生动物趁我睡着时从我那没有玻璃的窗子跳了进来。其实那只不过是一只野猫,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听着窗外的野兽在被入侵的荒野里徘徊。特洛伊曾见过一条蛇。维尼也见过。我希望我不要见到。我也担心水母,所以我从不单独出海,我会和海蒂还有罗勃这样的人一起去,海蒂是住在新加坡的加拿大人,罗勃来自旧金山,他们两个都是游泳好手。海蒂轻松地浮在水面,四肢舒展,演示她的良好水性。她说,你可以像这样一连浮在水面几小时,甚至好几天,等待救援。诀窍在于——其实它适用于所有类似的事情——完全地放松,但要想让自己进入绝对放松的状态是非常困难的。罗勃坚持不了多久,我是根本不行的。

我们看见远处有人在游泳。他们离得太远了,我们唯一能看见的是被平坦的海水环绕的一团头发。如果只是两个人在游泳,那倒也没什么,但他们看起来是如此孤立无援——他们暴露在突然的痉挛、奇特的激流、鲨鱼的袭击下——这些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遥远。我们三人关于要不要游得那么远展开了简短的辩论。海蒂觉得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罗勃也认同。我虽然是一个很怯懦的游泳爱好者,却宽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