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与散文(第7/16页)

相比她在班上讲过的东西,我倒更记得这位老师的各种肢体语言与怪癖——在阐明重点时,她用一支铅笔敲自己的头顶;在被激怒时,她取下眼镜,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球,嘴里不停地“啧啧!啧啧!啧啧”。当她这副样子出现时,总是引起咯咯笑声,这时她就会把眼镜戴回去,然后面带愤恨地环顾四周。

一场裁军会议——国际联盟[77]。德意志帝国新成立了一个政党,由一个叫作希特勒的人领导。所有这些都没太多意义。每个人都知道,绝不可能再有另一场战争了。哪个国家还会再挑起那样一件事情呢?即使未来这件事情发生的话,为什么将会在欧洲?一张张美国人的脸庞,绝不会再在欧洲的泥塘子里面腐烂。

“他们说了实话。他们是对的。”麦克说道,我抬头看着他。他仍旧在给书籍打包,在这些书中有《K连》[78]《永别了,武器》《战争之路》以及《巨大的房间》[79]。在我们的青春期中,一切关于过去战争的痛苦与毁灭的制高点,最终都已被表达。这些书对我们的影响不能被夸大。麦克按照书的大小将它们分门别类,堆积起来。

“他们是正确的,但只在他们的时代。他们不会意识到有些东西甚至比战争更加糟糕。你知道的,对吗?”

“是的。”我回答道。

现在书被装到箱子里了,麦克也停下来歇口气。他走到药品柜那儿,张大他的嘴,在烂掉的牙龈上涂抹碘酒。然后他在一只还没打好包的箱子上坐下,双拳支撑住额头,他的脸色潮红,不停地出汗。

“听着!”麦克突然说,“你还记得一九三五年五月吗?你是否能想起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

苏加抬头看他,他没有给它什么回应,它深深地叹了口气,肋骨都突了出来,然后低下头来,枕在爪子上。

“那年五一节时是我在大学的第一年,我还是一个学生俱乐部的成员。我们在阅兵场内游行,我当时举着一方巨大的标语,上面写着:‘反对战争和法西斯’。一切事情非黑即白。战争是邪恶的,法西斯是邪恶的——它们之间可以画上等号。我们从来都没有料想到,我们将不得不在它们之间做出选择。”

“那一年,他们也在德国举行了游行,”我很快地应道,“但是他们游行的标语没得选。”

“是呀,”麦克说,“他们同时也在游行。”

麦克开始叠他那套不错的西装,以便放进旅行袋里。“是西班牙,”他说,“是西班牙使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醒过来的。”

“那是第一回合,我们输掉了第一回合。在那之后,我们被迫陷入了怀柔政策,时间太长,以至于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放弃了。我们并没有造成这场战争,为什么不得不陷到这场战争中去呢?我为什么要问你?让我们就在这儿这么坐下来,喝着潘趣酒,看看会发生些什么。或许地球那一边的野蛮兽类压根就不会注意到,我们也进到这个擂台上来了。”

他刚刚说的话里多少有些真相。过去的这一年有种怪异的、摇摆不定的特征。闪电战[80]——欧洲的溃败——收音机中的葬礼进行曲,预示着每一场新的陷落——残骸的前身,曾经是所谓的“民主政治”。我们身在美国,不能一下子领会到其中的全部奥妙。我们时刻准备着,准备为民主政治的改善而战,而为民主政治而战则意味着它本身不再是一场卑劣的战争了。

我们从来都不知道,我们将不得不开足火力指向外界,以此来逃脱完全的毁灭。我们曾经士气低落。与我们的内心达成妥协,并将我们的传统调整到必要性上,以便作为一个立场分明的国家来推进行动,这花了我们很多、太多的时间。我们不得不去重新验证我们的理想,将很多东西抛诸脑后。我们不得不去面对一场道德危机,对于它我们并未准备充分。不过,在最后,我们终于得出了结论,并且准备好要行动了。我们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