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小说(第9/31页)
我认为,住我对面的男人能够理解大提琴手,其他每一位庭廊住户也肯定一样。我有种感觉,没什么能令他感到吃惊的,他了解的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些。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他眼袋神秘的下垂。我不清楚他怎么会了解得那么多,我只知道,看着他想着他很好。晚上,他会带着一只纸袋进来,小心地将他的食物拿出来,然后吃掉。再晚点的时候,他会穿上他的睡衣,然后在房间里做些运动,在那之后,他就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直到将近午夜时分。他是一个做事细致的管家,他的窗台从不凌乱。他每天早晨照料他的植物,阳光照在他那苍白得很健康的脸上。他经常用一只看上去像是个吹耳球的橡皮水袋小心地给植物浇水。我完全猜不透,他白天的工作究竟会是什么。
大约五月底时,庭廊中又有了另一个变化。那个妻子怀孕的年轻男人,开始不去照常上班了。可以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他是丢掉了工作。早上,他会在家里待得比平时晚,从他们仍放在窗台上的夸脱瓶里倒出她的牛奶来,在牛奶有机会变酸之前,看着她全部喝完。有时在晚上,当其他人都睡着时,你可以听见他低声嘟囔着说话。在深夜的寂静当中,他会说“给我听着”,声音大得足以吵醒我们所有的人,而后他的声调便会降低,开始对他的妻子滔滔不绝地急促说话。妻子几乎是一言不发,她的脸看上去变得更小了,有时,她会几个小时地坐在床上,小嘴半开半闭,像个正在做梦的孩子。
学期结束了,但我仍待在这个城市里,因为我还干着这份每天五小时的兼职,并且打算去参加暑期班。不去上课,我看到的人甚至比原来还要少,与家也更显亲近。我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这些事的深意:那个年轻男人开始带着一品脱而非一夸脱的牛奶回家;最终有一天,他带回家的瓶子只有半个品脱[11]的容量了。
看别人挨饿时的感受很难讲得明白。要知道,他们的房间和我的不过相隔几码而已,我没办法不去想他们的事情。开始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里可不是东面很远地方的那栋廉租公寓——我会这样告诉自己。我们住的可是一处特别好的、特别正常的城区——位于西八十街区。没错,我们的庭廊是小,我们的房间只够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橱和一张桌子,并且,我们也确实和那里的租户们境遇相似。可是,从街面上看,我们这里的楼房还是不错的:两个入口处都有一个小门廊,地上铺着的东西像是大理石地板,一部电梯免却了我们攀爬六层、八层或者十层楼梯之苦。从街面上看去,这些楼房几乎可以彰显富裕了,里面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忍饥挨饿呢?尽管他们的奶品量削减到了过去的四分之一,而且我没看过他吃东西(每晚用餐时间,他都将外出弄来的三明治给她),但这些都并不是他们确乎处于饥荒当中的标志嘛!尽管她就只是那样成天坐着,除了我们这些邻居中有人存放了水果的窗台之外,她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任何兴趣,但我想那是她很快就要生宝宝了,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自然。尽管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地冲着她吼叫,听起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但那正是他内在丑恶的表现嘛。
如此这般自我推证一番之后,我总是要去看看对面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解释我对他的信任不太容易。我不知道我究竟期待他去做些什么,但那感觉,就是一直如此。回家我不读书了,常常就坐在那儿看他看好几个钟头。我们的目光交汇,然后有一人会移开视线。要知道,除了我们在外工作的几小时之外,庭廊一圈的所有人,都看着彼此睡觉、穿衣、生活,但我们却从不交谈。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足以将食物抛进其他人的窗子,近到区区一柄机关枪就可以在转瞬之间将我们统统杀光。即便如此,我们仍表现得像陌生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