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小说(第8/31页)

有个大提琴手,她的房间在我右斜对面,一对年轻夫妇住在她楼上。因为我在窗边的时候很多,便不由自主地关注了他们身上发生的差不多所有事情。我知道,那对年轻夫妇很快就会有小宝宝了,虽然那妻子看起来并不怎么健康,但他们还是十分高兴。我也知道大提琴手生活的起起落落。

晚上不读书时,我会给家乡的朋友写信,或者记录下偶然钻进我脑袋里的各种想法——打字机是在我离开家乡去纽约的时候他给我的(他知道我在学校里得敲打出作业来)。我记录的想法一点也不重要——仅仅是觉得还是把这些东西从脑袋里面赶出来比较好。纸上会有很多的X标记,大约还会有少许这样的句子:“法西斯主义和战争不可能长存,因为它们制造死亡,而制造死亡是世上唯一的罪孽”;或者,“这不对啊,坐我旁边的那个经济学系的男生,在这整个冬天里,肯定是在他的线衣下面加报纸了吧,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外套”;又或者,“我所知而又能一贯坚信的事情是什么?”当我像这样坐着写东西的时候,就常常能看到住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然后,也不知怎么搞的,他就跳进了我的想象之中——就好像他知道我那些头疼事儿的答案似的。他看上去是那么冷静和自信,当庭廊里渐次出现找我们麻烦的事时,我不禁会觉得,他就是那个有能力解决麻烦的人。

大提琴手的练习惹恼了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刚好住在她楼上的年轻孕妇。那孕妇非常紧张,看起来好像特别难受。她身体臃肿,面容瘦削,娇小的双手纤细得好像麻雀的爪子。她那马尾巴的发型使她看上去好像是个孩子。当琴声特别大时,她会向大提琴手的房间探下身去,带着恼怒的表情,好像会大声叫嚷,让大提琴手能够停下来一会儿似的。她的丈夫看起来就跟她一样年轻——你可以说他们很幸福。他们的床离窗子很近,夫妇俩常常盘腿坐[10]在床上,面对着面说说笑笑。有次他们那样坐着吃橘子,橘皮就甩到窗户外面。风把一点点橘子皮刮进大提琴手的房间,她冲他们尖叫,以警告其他每一个人不要随便乱扔垃圾。楼上的年轻男人笑了,声音很大,故意让那个大提琴手能够听到他的笑声;他妻子则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不再吃了。

在这事发生的晚上,红头发的男人正在家里。他听到大提琴手的吵闹,看着她以及那对年轻夫妇看了很长时间。他穿着睡衣,和往常一样悠闲地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什么也不做(他下班回家之后就鲜有再出门的时候了)。他的脸上带着安详而和善的表情,在我看来,他是打算去终止房间之间的紧张气氛的——虽然他只是看着,甚至都没从他的椅子上起来。这便使得我一刻不停地去听那你来我往的尖叫声,于是,那天晚上我感觉很累,无来由地有些神经过敏。我把正在读的马克思的书放到桌上,只顾看着这个男人,想象关于他的事情。

我估计大提琴手大概是五月一号搬进来的,因为整个冬天我都不记得听到过她在练习。近黄昏时,阳光泻进她的屋子里,将她的收藏映射在墙壁上,看上去仿佛照片一般。她常常出门,有时会有一个固定的男人来看她。在一天稍晚些的时候,她会面朝庭廊坐着,跟她的大提琴一道。她的膝盖分得很开,以便夹住乐器;她的裙子拉至大腿,以免扯住裙摆的接缝。她的音乐质朴无华,奏得慵懒。演奏时,她的脸上流露出腼腆害羞的神情,好像陷入了某种昏迷。她几乎总是在窗口上晾着长袜(我看那些袜子看得太清楚了,有时想要去提醒她,只洗长袜上脚的部分,可以省衣又省力),有些早晨,窗帘吊绳处会系上一个小小的装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