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7/9页)

现在她睡在隔壁房间。月亮早已升起多时,光洒满平台。这种光有点吓人。叫人无法躲开。我的房间铺的是白色石板,反光尤其明显。光通过洞开的窗户流进来。我认出了房间里的月光以及月光里的门影子。两年前月光更往里照……是的,它现在正是在那里往前移动——这时我放弃睡眠走下床。我把肩膀靠在门框上。我认出棕榈树纹丝不动……那天晚上我读到了哪句话?啊!是的,基督对彼得说的话:“现在自己束上带子,到你愿意去的地方……”我到哪儿去?我要到哪儿去……我没有跟你们说的是最后一次我从那不勒斯到了波塞道尼亚,有一天,一个人……啊!我真会在这些石头遗迹前哭一场!古希腊的美显得单纯、完美、带着微笑——被人遗弃了。艺术离我而去,我感到这点。那么给其他什么东西让位了呢?这已不像以前是一种带着微笑的和谐……我也不再知道我服侍的神秘的神。新上帝啊!赐我见识新的种族,新类型的美。

第二天早上,驿车把我们带走。莫克蒂尔跟我们同行。莫克蒂尔快活得像个国王。

恰加、克弗多、姆莱亚……一站站都很沉闷。旅途还要沉闷,走不完似的。我承认,我原来以为这些绿洲会更有生趣。不料满目是一片沙子和石头;然后才有几处矮灌木丛,奇怪地开着花;有时几株试种的棕榈树,由一道暗流灌溉……现在我爱沙漠胜过爱绿洲了……沙漠充满死亡的光荣和排斥一切的壮丽的国度。人的力量在这里显得丑和可怜巴巴。现在其他一切土地都使我厌倦。

“您爱好非人性的东西。”玛塞琳说。但是她自己目不转睛,贪婪地看个不厌!

第二天天气变坏了一点。也就是说刮起了风,地平线暗了下来。玛塞琳不舒服,呼吸进去的沙子使她的咽喉发毛发痒;过于强烈的光线使她的眼睛疲劳;她看了这个严酷的景色伤神。但是现在走回头路已经太迟。几小时后我们到了图古尔特。

这最后一段旅程,虽然是最近发生的事,我记得的却最少。现在回想不起第二天的景色和我刚到图古尔特做的事。但是我还能记忆的是我多么缺乏耐心和做事仓促。

早晨天气特别冷。到了傍晚刮起强烈的西蒙风。玛塞琳旅途中累坏了,一到就上了床。我希望找到一家舒适一点的旅馆;我们的房间糟透了:沙子、阳光和苍蝇把一切弄得灰扑扑,脏兮兮,黯然无光。从清晨以来几乎没有吃过东西,我要人立刻送食品来;但是玛塞琳觉得什么都难吃,我不能勉强她咽下。我们带来了烹茶的茶具。我干起了这些可笑的家务。晚餐时我们就吃了几块干点和这样做的茶,当地的咸水使茶有一种怪味。

为了在最后装得有点美德,我在她身边留到傍晚。突然我觉得自己像脱了力似的。尘土的味道啊!劳累啊!非人力所能克服的悲哀啊!我几乎不敢看她;我知道我的目光不在寻找她的目光,而是可恶地盯住她的黑鼻孔。她脸上的痛苦表情令人可怕。她也没有在看我。我好像接触到她,感到她的焦虑。她咳得厉害,然后睡着了。不时会突然有个颤抖,颠动她的身子。

夜里天气会变坏,趁不太晚时我要知道可以求谁帮忙。我走出去。在旅馆的门前,图古尔特广场、马路甚至气氛,都是怪里怪气的,以致使我相信看到这些的东西不是我。过了片刻我回到旅馆。玛塞琳静静睡着。我刚才怕得没有道理。大家以为在这块异样的土地上危机四伏,这荒谬可笑。我安下心来又走了出去。

广场上的夜生活奇异生动,人来人往都是静悄悄的,白色长袍避人耳目似的溜过去。不知从哪里传过来怪异的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个人向我走来……这是莫克蒂尔。他说他等着我,想我会重新出来的。他笑了。他熟悉图古尔特,经常来,知道可以带我上哪儿去。我就由他领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