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最后的历险记(第9/10页)

我说:“妈的,会一门手艺就是好,跑到哪里都饿不死。”我想想自己虽然读了个技校,到现在还是不会修仪表,看来有必要去珠海找大飞和小怪了。

我们三个人上街闲逛。在体育场那边,看到卖彩票的大场子,一等奖是摩托车,二等奖是彩电,当然更多的人赢到的是床单和勺子,更多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赢到。我让残废赌一赌,说不定能赢一辆摩托车呢,残废很紧张地说:“这是投机,我可不想把路费都输光。”杨一说:“他就等着你把路费输光呢。”

我们钻出人群,打算回家,听见有人喊:快去体育场看公判大会啊!人群呼啦一声,扔下彩票,都往体育场跑去。我们也跟着跑了进去。在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戴城的体育场都想尼姑庵一样,不给闲人进去的,也不知道这个体育场造出来干妈。它存在于戴城,却不存在于我的回忆中,它在我的回忆中就是一堵又长又高的水泥围墙,比较讨厌,经常让我绕路。开亚运会那年我曾经去过,在细雨微微的夜里迎接圣火,我们化工技校是当晚表现最差的学校,还被点名批评了。除此之外,我在体育场里能看到的就是公判大会。顺便说一句,那也是我生平最后一次看到公判大会了。

我们三个人在人群中仰望高处,高处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犯罪分子。喇叭里嘹亮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只是围墙外面彩票市场的喇叭也嘹亮,还放鞭炮,未免让公判大会略嫌失色。

我们凑近了过去,听见有人说:“女的,还有女的。”再往前就看不到了,因为人堵得太多,把视线都挡住了,这样我们只能遥遥地看着,仔细地听着喇叭里的声音。

我听见:黄莺,藏匿毒品。我感到身边的杨一震了一下,黄莺这个名字,萦绕于少年时代的一场疼痛的春梦,此刻被高悬在专政武器的示众台上。我努力想看清,黄莺在哪里,她是不是被反绑起来,有没有剃光头,但是那个距离太远了,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杨一很忧郁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小路,我们的噩梦结束了。”

我对杨一说:“这个噩梦,现在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你知道个屁,人生的噩梦多着呢。”

杨一说:“反正我的噩梦结束了。”

残废说:“什么噩梦啊?”

杨一说:“没什么。”

那天最后听到的是:王宝,贩毒。我完全呆住了,王宝也在上面,王宝,你他妈的终于 要和我做个了断了,可是不是我捅死你,而是你找死。

杨一说:“这个人肯定被枪毙啊。”我对着司令台大喊:“王宝!你他妈的去死吧!”杨一和残废都很惊讶地看着我。残废说:“枪毙人,你也不值得这么高兴吧?”我说:“你知道个屁,我今天高兴死了。”我很想对他说,残废,可惜我不能把王宝的事情讲给你听,我也没打算告诉于小齐,她会怎么想呢?我希望她忘记掉,彻底地,仿佛出生时那么干净的,不带一丝恩怨,没有纠缠的痛苦。去深圳吧,笨蛋。

我非常高兴,不,是癫狂。我没有同情心,哪怕过了一百年,你们说我没良知,说我不懂艺术的美,不懂人性的复苏,不懂装逼式的两届。我和我的十六岁永远不会谅解。就让他死吧,我不需要通过忏悔走向天堂。

我在心中问道,小齐,噩梦结束了吗?

黄莺,有期徒刑两年。

王宝,死刑。

听完这些,我跑到彩票市场,那天我又有点神经质,看着那些摩托车,闪闪的,非常动心。我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买了两大把彩票,一张张刮开。我希望自己能中一辆摩托车。我要去远方,我再也不想留在戴城了。杨一和残废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我刮到第五张彩票时,杨一说:“五等奖!奖品是马桶刷!”我说操他妈的,继续刮。